马车冲出王府偏门时,天边刚泛白。
楚砚掌心的血还没止住。
那枚断针藏在袖中,针尖钝得扎不破布,却一下下硌着他的骨头。
韩峥坐在车辕上,刀横在膝前。
车轮碾过昨夜未干的泥水,溅上镇妖司前街的石阶。
陆青禾骑马跟在车侧,腰间铁令撞著刀鞘,一声一声催命。
镇妖司大门前,武尉已经列成两排。
门内石兽口含镇符,符纸边缘被黑灰咬得参差不齐。
守门校尉看见楚砚,先看陆青禾。
“司正有令,外人不得入地牢。”
陆青禾把半枚黄签拍在他胸甲上。
“外人?”
她又将铜匣封录递到他眼前。
“昨夜梦魇冲入王府,周伯死在偏院井边。押妖路线被改,司令被伪造,那东西被镇入灰茧前,还点名要见楚砚。”
她声音压低。
“你若拦,签名入卷。”
校尉握著黄签,指节发白。
他迟迟没敢接。
门内传来铁靴声。
卫峥从影壁后走出,身后跟着三名主簿。
最后一人捧著朱漆封匣,头压得很低,袖口也压得很紧。
卫峥扫过楚砚,目光停在他缠着血布的手上。
“楚世子,地牢可不是太学讲堂。”
“那东西濒死还敢引你入梦,未必会给供词,分明替你挖好了一座坟。”
楚砚下车时身形一晃。
韩峥伸手扶他,被他用眼神拦住。
韩峥咬了咬牙,只把刀柄往前递了半寸。
楚砚借力站稳,抬眼看向卫峥。
“若是坟,也要看看是谁替我选的地方。”
卫峥没有让路。
“镇妖司可自行审妖。”
楚砚望向地牢方向,嗓音很轻。
“它在现实里不会开口。”
“可它昨夜校着周伯的口吻,提到了北门送行,还说出了押妖路线。司正若能让灰茧在现实里吐出是谁教它说这些,我就在门外等。”
三名主簿里,有人轻咳一声。
卫峥眼底沉了沉。
片刻后,他侧身让开。
“入梦之后,陆青禾在外护法。”
“若你被魇气反噬,镇妖司会斩断梦桥。”
陆青禾握住镇魂钉,眼神微动。
楚砚只回了一句。
“先斩妖,再斩我。”
地牢在镇妖司地下三层。
越往下走,墙上的镇符越密。
第一层还关着普通邪祟,铁笼里偶尔传出抓挠声。
第二层开始,四下无声。
墙缝里塞满朱砂线,几名术士跪在法阵旁补符,额头全是冷汗。
到了第三层入口,黑灰已经爬过半面石壁。
灰痕歪歪扭扭,拼着同一个名字。
楚砚。
韩峥骂了一声。
“还挺会点名。”
陆青禾拔刀半寸,刀锋压上灰痕。
黑灰缩回一寸,又从另一块砖缝里渗出。
它在挑衅。
卫峥停在石门前。
“半炷香。超过半炷香,你若不醒,陆青禾动手。”
陆青禾接过镇魂钉,站到楚砚身后一步。
“我只数一百八十息。”
“你若在梦里逞能,我照样砍断梦桥。”
楚砚坐进法阵中央,把周伯留下的断针放在膝前。
“劳烦陆镇妖使数准些。”
他唇色发白,语气仍旧慢悠悠。
“我这个人病弱,少一息都亏。”
旁边年轻校尉喉结滚了滚。
满墙魇灰都在喊他的名字,他竟还敢同梦魇讨那一息两息。
九根铜柱锁住灰茧。
茧皮裂开一线,里面没有妖身,只有翻涌的黑雾。
楚砚闭上眼。
断针在阵纹上滚了一寸,针尖正对灰茧裂缝。
下一刻,他站在了偏院井边。
梦里的井,比现实更深。
井沿挂满没缝完的外袍,每一件袖口都沾著血。
周伯坐在井旁小凳上,一针一针往下缝。
“公子,夜里风大,别靠井太近。”
楚砚没有走近。
“你学得不像。”
周伯的手停住。
他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散成黑灰。
梦魇的声音从井底传来,许多声音隔着水同时开口。
“你想知道路。”
井水翻开。
曲江南栈浮在水面上。
押妖车轮陷进泥里。
霍长缨站在车旁,手中黄签被人隔空点燃。
巷口,一个灰袍人递出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镇妖司暗记。
楚砚盯住那枚木牌。
“谁改的路线?”
井水再翻。
北牢外巷里,两名武尉举著伪令拦车。
伪令盖著司正印。
印角少了一道细纹。
梦魇在井底笑。
“司内有人给了印样。”
“他们说,只要我咬住你,王府井案就能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