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片上的八个小字一露出来,礼部主事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一步逼上前,朱笔压著名册,眼睛盯在观夜白手里的残片上。
“此物必须登记入宫!”
观夜白把残片贴身收好,退到台阶边,顺手捏住半块冷酥饼。
他抬了抬眼。
“别伸手。”
“碰坏了,你赔不起。”
礼部主事胸口一堵,转头盯住楚砚背后的书囊。
白鹿古简已经被楚砚收了进去。
旧布书囊边角磨白,是周伯旧年缝的。
如今装着上古文脉,却没有半分宝物的架势。
更像一卷要带去远方的旧书。
“楚公子。”
礼部主事声音沉了下去。
“你身负病体,又刚得太学秘物,怎能就这样离京?此事牵涉上古旧院,你该立刻入宫面圣。”
西廊那边立刻有人跟着开口。
“上古文脉入了寒门一脉手中,谁知道会被带去哪里?”
“太学今日若放人,明日宫中追问,谁担得起?”
东阶的寒门士子往前挤了半步。
有人被挤掉了书,弯腰去捡时,眼睛仍盯着楚砚的书囊。
那扇门刚刚开了一条缝。
他们怕一眨眼,又被人合上。
裴观澜站在长案前,青袍上还沾著楼底灰尘。
他挡住礼部主事的去路,声音平稳。
“奏本由老夫写。”
“宫中若问,便问太学。”
礼部主事冷笑。
“祭酒这是要替他担私纵文脉之罪?”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
身后铜匣裂成三瓣,灰尘未散。
“文脉愿随他走,太学便认这件事。”
“谁要问罪,先问老夫。”
东阶一片死寂。
随即,有人用力攥紧了怀里的书。
楚砚向裴观澜行礼。
“今日之恩,学生记下。”
裴观澜侧身避开半礼,把一封折好的路引递过去。
“南门已经有人等著拦你。”
“太学能给你的,只有这份验文。盖的是老夫私印,算不得朝印。”
楚砚接过纸。
纸角蹭过掌心伤口,疼意细细钻了上来。
他没有皱眉。
陆青禾已经把刀鞘横在身前,挡住往前压来的差役。
“走。”
“再慢半刻,城门口能添出十条新规矩。”
韩峥抱着周伯留下的旧灯跟上。
经过沈行舟身边时,他看见那个寒门少年还站在人群最前。
衣襟被挤歪了。
小指微曲,紧紧扣著一本旧书。
沈行舟张了张嘴,喉咙像堵著一团棉,只能跟着人流往外挤。
太学门外,人声、脚步声、差役呵斥声撞成一片。
礼部差役想拦。
东阶士子便一层层挡上去。
西廊子弟想退,又怕被人看见自己佩玉上的裂痕,只能贴著廊柱慢慢挪。
观夜白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晃着监正玉牌。
他走到哪里,哪里便让出一条路。
“诸位脚下留神。”
他咬完最后一口酥饼,慢悠悠道:“文脉刚醒,真闹出笑话,太学的脸可没处搁。”
几个正要推人的差役僵在原地。
楚砚从人群中穿过去。
书囊里,白鹿古简轻轻一震。
下一刻,东阶士子怀中的书册无风翻动。
纸页声从台阶上传到门口。
一页。
又一页。
满阶旧书,在同一刻翻开。
沈行舟终于追了上来。
他没有拦路。
只把那本旧书双手递到楚砚面前。
封皮被麻线缝过三回,边角还有旧雨泡出的痕迹。
“先生,我没别的东西。”
少年嗓音发紧,每个字却咬得很稳。
“这是我从码头带进玉京的第一本书。”
“若有一日先生肯收学生,我想跟着读。”
周围忽然安静。
西廊有人嗤笑。
“名册上连名字都没有,也敢在这里递拜师书?”
沈行舟肩背绷紧。
可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楚砚看着那本旧书。
又看向少年弯曲的小指。
那根手指伤过,捧书时却端得很正。
像捧住一条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路。
楚砚没有接。
“我今日不收徒。”
西廊的笑声刚要扬起,楚砚已经把路引轻轻压在书封上,将旧书推回沈行舟怀里。
“先读书。”
“再去看人间。”
“将来你仍觉得这条路能走,再来找我。”
沈行舟怔在原地。指尖碰著路引边缘,又连忙收回,生怕弄皱了那张纸。
整个人站得歪歪斜斜,被人潮挤得险些站不稳。
楚砚又道:“书若留下,你便少了一条来见我的理由。”
东阶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又被压回鼻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