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把旧书抱回怀中。
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泪。
他退后一步,朝楚砚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学生礼。
“我会读。”
“也会去看。”
太学门外,越来越多寒门士子跟着弯腰。
有人衣衫洗得发白。
有人鞋底已经磨穿。
还有人连太学的正式名册都进不去。
可当他们一排排低下头时,礼部差役手里的水火棍,竟没敢再往前横。
楚砚把书囊往肩上一提。
没有再给自己停下的机会。
玉京南门前,午后车马排成长队。
准他离京的旨意还在。
城门却临时添了三道盘查。
验行囊。
核随行。
查路引。
城楼上有人垂眼看着,守城兵便把每一只包袱都翻得格外慢。
陆青禾递出镇妖司令牌。
守门校尉看过,仍旧没有放行。
他的视线在韩峥怀里的旧灯上停了停,又转向楚砚背后的书囊。
“奉命严查妖物外流。”
校尉把验文册摊开。
“灯要验,书囊也要开。”
陆青禾的刀鞘压上桌沿。
厚厚的册子被压得合拢半寸。
“哪道命令?”
校尉避开她的刀鞘,眼神飞快扫向城楼。
“城防营口令。”
陆青禾冷声道:“口令没有落印。”
楚砚取出裴观澜给的路引。
又把干帝准他离京的旨意副本放在桌上。
“你要拦,可以。”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名守城兵都听清了。
“请写明今日南门抗旨不放人。”
“再署上你的名。”
校尉脸皮抽动。
握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这时,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守城兵立刻回头。
沈行舟最先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跟着数十名寒门士子。
他们从太学一路跑到南门。
衣襟乱了。
发冠歪了。
队形散得不像样子。
有人提着干粮。
有人抱著书。
还有人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脸都跑白了。
“楚先生!”
这一声喊得太急。
城门前的车夫、商贩、挑夫,全都看了过来。
守城兵以为有人闯关,长枪刚横起,沈行舟已经把包袱举过头顶。
包袱里没有银钱。
只有两块硬饼,一小包盐豆,还有几张写满小楷的纸。
“先生路上用。”
另一个寒门士子把水囊递给韩峥。
他的眼睛却看着校尉。
“我们送人。”
“不闯关。”
“大乾律里没写寒门不能送先生出城。”
人群里有人叫好。
也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校尉握著印章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了看围过来的百姓,又飞快瞥向城楼阴影。
额角绷出一根青筋。
楚砚接过那包盐豆。
却没有接旧书。
“干粮我收。”
“书,你们自己读。”
他看向沈行舟,也看向追来的每一个寒门士子。
“今日送到城门便够了。”
“再往外走,路就长了。”
“这点热气,留着读书,留着走路。”
沈行舟抱紧旧书,喉结动了动。
“那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楚砚拢了拢肩上的书囊。
白鹿古简在囊中安静无声。
他望着玉京高高的城门。
片刻后,开口道:“等玉京不再只问出身的时候。”
话音落下,南门前的嘈杂被压住了一瞬。
排队出城的老车夫收回鞭子。
卖浆水的妇人停了舀勺。
几个守城兵彼此看了看,横在前面的长枪慢慢挪开半尺。
校尉脸色铁青。
最终,他把印章重重盖在验文册上。
“放行。”
城门轴木被绞动。
厚重门扇向两侧打开。
陆青禾牵马先行。
韩峥抱着旧灯跟在楚砚身后,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
沈行舟忽然追到门线前。
守城兵伸手拦住了他。
他没有再往前。
只把那本旧书举到额前,朝城外用力行礼。
身后数十名寒门士子跟着弯腰。
他们的衣衫旧。
鞋底破。
礼却行得端正。
楚砚走出南门。
一步也没有回头。
他怕这一回头,那些刚燃起来的火苗,会被玉京的风重新卷回城里。
城楼阴影下,一辆黑漆小车停在茶棚旁。
车帘掀开一线。
车里那人穿着灰衣,膝上压着一块黑麟纹腰牌。
鳞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