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阵风吹过门槛,那个“守”字几乎淡没了。
黑泥贴著石缝往外挤。
只差半寸,就要越过院门。
楚砚蹲在门内,捡起一截烧剩的炭条,沿着旧痕重新描了一遍。
炭灰压下去的一瞬,门内泥水向两侧退开。
缝里的黑气猛地一缩,退回讲堂方向。
沈行舟抱着油纸名册站在旁边,等那圈干净地面稳住,才敢把鞋尖往前探。
他刚越过线,怀里的书册便轻轻一颤。
沈行舟脸色一白,立刻收脚,把《春秋义》按在胸口。
那架势不像护书,倒像怕自己的脑袋少了。
楚砚把炭条丢到火堆旁。
“今日到这里。”
沈行舟急了:“先生,昨日说好再往里半丈。”
楚砚扫了一眼他缠着布的手。
“昨夜你钉木桩钉到三更,今早拿筷子都抖。读书人可以硬气,手不能先废。”
沈行舟低头看了看小指,又把另一只手藏进袖中。
他想争,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是。”
韩峥从灶边拎起米袋,倒了倒。
袋底只滚出一小把碎米。
昨夜他们把干粮分成四份,墙缺外那份照旧留给小狐狸。
今早只剩几粒泥点,还有一串细小爪印。
楚砚取出银钱递过去。
“买米,买斧锯,再添麻绳和油布。有人问起,就说山上修破庙。”
韩峥接过钱袋,目光往坡上的老松扫了一下。
楚砚跟着看过去。
松枝后露出一角青色衣料,藏得敷衍,连枝叶都没压严。
韩峥背起竹篓下山。
路过老松时,他脚步没有偏,只把腰间短刀往外挪了半寸。
那条下坡的小路,刚好空出来。
树后半晌无声。
楚砚搬来一块裂瓦,坐在门边晒书。
沈行舟在一旁补围栏。
他想起韩峥和楚砚方才都看过坡上,手里的木槌慢了半拍。
第四下落锤时,木槌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楚砚翻过一页旧册。
“专心些。墙还没立起来,你先把脚趾赔进去,书院可没有多余药钱。”
沈行舟耳根发红,赶忙扶正木桩。
午前,韩峥还没回来。
山风先送来一声很轻的枝响。
楚砚头也没抬,只把晒开的书页压上石子。
“陆姑娘蹲了三日,那棵松树都快被你蹲秃了。”
坡上静了一会儿。
沈行舟手里的木槌悬在半空。
连他怀中的书都跟着轻轻一紧。
老松后,一道青衣身影踏着湿草走出。
陆青禾腰悬长刀,肩上压着背囊,神色平平,看不出半点被拆穿的窘迫。
“巡查。”
楚砚指尖转着炭条。
“镇妖司的巡查路线挺专一,三日都绕同一棵树。”
陆青禾走下坡。
她靴底沾着白鹿旧院外的黑泥。
鞋沿是前日干透的泥痕,侧边贴著昨日的湿泥,靴尖还有今晨刚沾的新泥。
楚砚低头看了一眼。
“下次路过,记得找条不会告状的路。”
沈行舟低头收绳,肩膀轻轻抖了下。
陆青禾停在院门外,视线扫过“守”字,又看向墙缺,再落到石缝边压着的油纸名册。
“名册放这里?”
沈行舟立刻答道:“里面会忘,门口还记得住。”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抢了话,赶忙抱著书退到木桩旁。
陆青禾没有多问。
她卸下背囊,取出铁锤、长钉、短锯和一卷油布。
沈行舟盯着那堆东西。
“陆姑娘巡查,还带修房子的家伙?”
陆青禾把锤子抛给他。
锤柄稳稳落进他掌心。
“镇妖司查案,常要拆门。”
沈行舟握锤的手一僵,默默把木桩扶得更正。
楚砚笑了一声。
“正好,白鹿书院缺个会拆门修门的。”
陆青禾走到墙缺前,伸手试了试木桩。
她始终没有跨过“守”字,只站在线外拔出歪钉,换了角度重新落锤。
三声闷响。
木桩稳稳卡进榫口。
沈行舟看得眼睛发直。
他忙了半个时辰都没压服的地方,被她三下收拾妥帖。
陆青禾把锤子递回去。
“力道落在钉头上,别落在牙上。你再咬牙,木头也不会怕。”
沈行舟老老实实点头,照着她的角度重新敲钉。
楚砚倚在门框旁,翻开白鹿古简。
竹片上的“守”字边,又多出一道浅痕。
那痕迹很浅,像有人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楚砚指腹按上去。
门内的泥地又清出些许,很快便被讲堂方向涌来的黑气顶住。
陆青禾看着黑气退回的方向。
“深处还有东西。”
楚砚合上古简。
“昨夜那阵童声之后,它一直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