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刚停。
第七块碎石嵌回坟前的瞬间,十二座无名坟同时渗出一缕冷灰。
赵长缨的手僵在半空。
那块碎石正落在中间,石面沾著废祠墙灰,灰里混著泥水,黑得发沉。
楚砚取出护在怀里的残拓,铺到石前。
油纸边角被雨浸软,贴近“周”字的两道残笔,却还清清楚楚。
石上的断刻,正好能对上。
赵长缨蹲在坟前,攥著一截烧黑的木炭。
炭头几次碰近石面,又被他硬生生收回。
白小桃缩在旁边,尾巴卷住爪子。
它先前还嘀咕纸脸鬼难吃,这会儿连肚子叫都憋了回去。
韩峥提着旧灯守在坟道口。
灯罩里的火苗只剩豆大一点,照得众人脚边全是积水。
陆青禾把废祠带出的墙灰装进小瓷瓶,瓶口缠上镇妖符。
见赵长缨迟迟落不下手,她抽出刀鞘,横放在坟边。
赵长缨盯着那半个“周”字,喉咙滚了几下。
楚砚把残拓往前推。
“记得多少,就先写多少。名字残了,还能补。”
赵长缨低骂了一声。
声音压得很低,骂的是那个乱世,也骂自己。
“周满仓。”
炭头终于压上石面。
断开的笔画,一点点被描回去。
“北境人,入伍那年十六。脸圆,手快,抢干粮最熟。”
他一笔一笔往下写。
“他娘给他起这个名,说家里穷怕了,盼他这辈子米缸常满。”
白小桃鼻尖动了动,小声问:“那他很能吃吗?”
赵长缨手指一顿,绷紧的肩背松了半寸。
“比你能吃。一顿能顺走我两个饼。”
小狐狸立刻把嘴闭上。
这个“顺”字,它暂时不敢接。
赵长缨写完“周满仓”三个字,手掌压在石面上许久。
雨后泥腥混著炭灰味钻进鼻腔,他吸了两口,眼尾发红。
“他死的时候,我还嫌他烦。”
他把碎石推回第七个位置。
“那小子临断气,还问我,赵哥,回头能不能替我吃顿白米饭。”
韩峥把旧灯往前递。
灯光落下,新补的字清楚得刺眼。
十二块碎石上,有旧名,有新补的名,也有几处空白。
楚砚取出白鹿古简。
竹片展开,微光压住坟前残灰。
他在纸上一笔一笔重录十二个名字。
写到“周满仓”时,坟后枯草里忽然响起细碎虫鸣。
像有人在远处应了一声。
赵长缨盯着墨迹,嗓音哑得厉害。
“楚先生,文字真能把死人叫回来?”
“不能。”
楚砚答得很快。
白小桃耳朵跟着塌下去。
楚砚把那张纸压在石前,免得夜风卷走。
“可它能把名字留住,后头的人还能顺着找。”
赵长缨用袖子抹了把脸,动作粗得像擦刀。
“那也够了。”
山下,哭声忽然炸开。
楚砚抬头。
陆青禾脸色一变。
“村口。”
几人赶回去时,安儿娘坐在老梨树下,怀里抱着一件小衣。
小衣胸口绣著一个“安”字,针脚歪斜,却密密实实。
孩子的遗体停在门板上。
另外两个救回来的孩子喝过热汤,被家人裹着干衣,仍在昏睡。
安儿娘攥著半片木牌,一遍遍念。
“阿安阿安”
念到第三遍,后面的字还是断了。
她丈夫跪在门板前,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先前在东厢房里,他死咬著说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此刻,他像被抽空了骨头,只会把旧物一样样往门板边摆。
拨浪鼓。
红绳。
缺了角的木碗。
还有一双小得可怜的旧布鞋。
“先生。”
妇人抬起脸,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
“我是不是坏娘?我连他全名都想不起来了。”
楚砚蹲到门板旁,翻开那本被黑水泡皱的名册。
沾著“安”字的那一页,边缘残缺得厉害。
他没有立刻落笔。
先抬手,分别覆在两个昏睡孩子额前。
浩然气一点点送入。
孩子紧攥的手指慢慢松开。
其中一个在梦里低低喊了一声。
“娘”
屋檐下围着的人群里,有个汉子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了半天。
白小桃爬上梨树低枝,抱着树干往下看。
它怕死人。
可看见小衣边上的补丁,又悄悄把尾巴垂下来,替妇人挡住枝头滴落的雨水。
楚砚翻到残页,指腹按住纸角。
“名字丢了,就找。”
他看着妇人,一字一顿。
“我帮你找回来。”
墨落下去。
门板边的纸灰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