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破瓦滴下,正砸在楚砚昨夜写下的“文气”二字上。
墨迹被水洇开,只剩旁边一行小字还勉强清楚。
识字生文,明理养气。
讲堂中央摆着三只木盆。
盆底积了半指水。
白小桃蹲在最高那只盆沿上,低头照自己的倒影,尾巴绕在爪边,神情很认真。
“先生,我觉得这盆挺适合我修行。”
姜晚宁抱着账册进门,鞋尖避开地上的水痕。
“修行前先赔盆。”
她抬眼看向屋梁。
“昨夜你追蛾子,踩碎了两片瓦。”
白小桃耳朵一抖。
她慢慢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读书狐偶尔失足,也算求学路上的磨难。”
姜晚宁把账册一合。
“磨难记账,两片瓦。”
楚砚把桌上浸湿的纸挪到干处。
纸角已经卷起,“文气”二字糊成一团。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片刻,提笔在白鹿古简旁添下一句。
文气不可只观书卷,当验于人事。
沈行舟正扶著木梯。
韩峥踩在梯上换瓦。
听见这句话,沈行舟手里的竹钉差点递反。
章照行把扫帚靠到墙边。
他衣摆还沾著山下泥点,一早挑水回来,饭也没顾上吃,先把院门口被雨冲下来的碎土铲干净。
“先生要怎么验?”
楚砚看向院角那株桃树。
纸脸鬼案后,树下埋过名册残灰。
桃树还有几根枝条抽著嫩芽,树心却黑了半边。
白小桃平日最爱蹲在树上。
如今她也只敢占著活枝,连爪子都放轻,生怕一脚踩断。
楚砚走到树前,掌心贴住裂开的树皮。
焦黑处还带着旧灰味。
他低声念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院中忽然静了。
韩峥停在梯上。
沈行舟扶梯的手也收紧几分。
焦黑树皮簌簌落下。
裂口深处透出一点青意。
那点青意没有疯长,只稳稳抵住半边枯死的树心,将树心里快要散掉的生气重新留住。
白小桃从木盆上一跃而下,绕着树根跑了三圈。
“它活了?先生,它是不是也入册了?”
姜晚宁已经把算盘端起来。
“若桃树也算学生,书院开销又要添一笔。春日浇水,夏日防虫,秋日分果,账面很危险。”
赵长缨坐在门槛外削木楔,听得直笑。
“树都比你们安分,至少不会偷果子。”
白小桃嘴里还叼著半块干饼,立刻扭头。
“我现在是有文名的狐狸,偷果子这事已经翻篇了。”
楚砚收回手。
树干裂口处的新芽没有继续生长,只停在最稳妥的位置。
他在古简上记下:
劝生之句,可引生机,不宜强催。
院墙缺口外,陆青禾已经站了片刻。
她看着桃树裂口里的青色,指节扣紧了竹筒。
镇妖司旧卷记过符箓,记过血咒,也记过妖物借命续命。
只凭一句诗,让半死草木重新留住生机,她没在案卷里见过。
她垂下眼,拎着两只封好的竹筒走进院中。
“山下老井出事了。”
竹筒落在桌上,声音很轻。
“雨后井水发黄,两个孩子喝完腹痛,村里已经吵着要封井。”
楚砚把笔搁下。
“去看看。”
白小桃立刻跟上。
姜晚宁一把拎住她后颈。
“你留院里抄字。”
白小桃四爪离地,尾巴僵住。
“为什么?”
姜晚宁把昨夜碎瓦片摆到她面前。
“‘诚’字十遍,少一个扣晚饭。”
白小桃瞪圆眼睛。
“我又没说谎。”
姜晚宁微笑。
“那就写给瓦看。”
白小桃抱着尾巴蹲回讲堂。
“十遍就十遍,读书狐能屈能伸。”
山下村口,老井边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井沿旁放著几只木桶。
桶里水色发黄,底下沉着细沙,凑近还能闻到一股泥腥味。
安儿娘抱着小儿子站在人群后。
孩子脸色发白,小手抓着她衣襟。
见楚砚过来,她忙让出路。
“先生,您看看,这井还能不能用?”
赵长缨用木棍探进井底。
棍头提上来时,裹着一层黑泥。
他皱眉。
“是山雨冲了旧沟。”
陆青禾蹲在井沿边,用竹片刮下一点黑泥,装入纸包。
“泥里有烧过的竹灰。”
她抬头看向山上。
“白鹿旧院那边来的。”
村民听见“旧院”二字,脸色都变了。
纸脸鬼才散。
名字才找回来。
没人愿意再和那片旧院扯上关系。
有人压低声音。
“要不封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