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立刻急了。
“封井喝什么?去河边挑水来回三里,老人孩子撑不住。”
章照行站在井旁,手指扣著扁担。
他想开口,又把话压了回去。
楚砚取来一只空桶,从井中打上半桶浑水,放在石板上。
他没有避开任何人。
木枝蘸水。
桶沿落字。
清。
字成的一瞬,桶中细沙往下沉去。
浑黄水色由上至下分开。
不到十息,水面已经映出井沿边几张探来的脸。
安儿娘身边的小孩伸手要碰,被她一把按住。
“能喝吗?”
楚砚舀起一勺。
赵长缨已经伸手接过。
“老卒皮糙肉厚,先替你们试。”
他喝了半口,眉头先是一皱,随即松开。
“没泥腥味。”
他又抿了一口,咂了咂舌。
“比我家缸里的还甜。”
村民这才围上来。
有人拿碗。
有人抬桶。
刚才还喊著封井的汉子把袖子卷到肩膀,抢着要打第二桶。
楚砚按住井绳。
“井底污泥未清,写一个字只能净一桶水。”
他看向村后坡。
“若不疏沟,明日还会浑。”
姜晚宁立刻翻开账册。
“先救急,再算账。”
她指尖飞快拨动算盘。
“疏沟要人、竹篓、石灰。村里出力,书院出字,否则先生今天写到手断,明天也救不了整口井。”
村民们互相看了几眼。
章照行终于挤到井边。
“我知道旧沟在哪。”
他握紧扁担。
“以前私塾先生让我们从那边绕路,说脏。”
楚砚看了他一眼。
“带路。”
旧沟在村后坡下。
杂草遮住半截沟口,雨水从白鹿旧院方向冲下来,卷著焦黑竹片和烂泥,全堵在一起。
韩峥抡起锄头。
一下落地,泥水溅开。
第二下,他从沟底翻出一片硬物。
声响不对。
韩峥停手。
“不是石头。”
沈行舟弯腰把东西捡出来,用井水冲了冲。
焦黑残角露出竹简纹路。
上面刻着两个残字。
归墟。
陆青禾接过残角时,动作慢了一拍。
她没有直接碰刻字处,而是取出封泥,将焦黑残角裹进竹筒。
“镇妖司旧档案有这个名字。”
她声音压低。
“归墟卷列禁档,七品以下不得翻阅,擅查者先废名籍。”
村民听不懂镇妖司规矩。
可“禁档”两个字,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草丛后忽然钻出一颗狐狸脑袋。
白小桃爪子上的墨还没干,却一本正经地装作路过。
她凑近看了一眼竹筒。
“这两个字不好吃。”
姜晚宁从后头追来,手里捏著一张纸。
“你十遍‘诚’字,第三遍少了一点。”
白小桃尾巴一缩,立刻躲到楚砚脚边。
楚砚看着封好的竹筒,没有替她解围。
他只道:“君子当诚。”
白小桃张嘴就想辩。
可话到喉咙口,硬生生拐了弯。
“我本来想写完。”
她两只爪子捂住嘴,眼睛越瞪越圆。
“后来闻到村口有人煎饼,就想下山看一眼。看完想回去补,补之前又想顺便偷听一下你们说什么。”
赵长缨笑得木锄都拄歪了。
姜晚宁把纸摊开。
“很好,罚抄二十遍。”
她顿了顿。
“顺便把‘顺便’两个字也抄会。”
白小桃抱着脑袋。
“先生,你这句话不讲武德。”
楚砚也有些意外。
他方才那句“诚”,原本只是教她规矩。
可白小桃刚才确实没法撒谎。
他取出古简,在旁添下一行。
言诚,可正其口;施于开智者,尤验。
此法涉心,不可轻试。
字落之后,古简上的“识字境”“明理境”几字旁,墨迹自行游动。
很快,新的栏格浮了出来。
识字,通言。
明理,养气。
下方又浮出半行未成之字。
近民心,则文气生根。
楚砚看着那行字,笔尖停在竹简边。
他原想在白鹿书院寻一处清静读书地。
可桃树要活。
井水要清。
狐狸要学诚。
村民要喝水。
白鹿旧院的残灰,还顺着雨沟流进人家的桶里。
这些事都落在眼前,避不开,也不能避。
陆青禾将封好的竹筒递给韩峥。
她目光从清水桶上掠过,又看向山上那株刚冒新绿的桃树,最后落回楚砚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