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怀在青石镇待了两天,又坐不住了。
他自己打了一批新马掌、补足了干粮和水囊,然后牵着马去找高洋辞行。
“将军,我该回草原上去了。慕容部那边堆了一摊子事,我再不回去,慕容归那老头子怕是又要磨刀了。”
高洋靠在议事厅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回去之后还打算继续干这买卖?”
“那当然。”慕容怀舔了舔嘴唇,“草原东边还有好几个小部落没上钩呢。贺拔部、纡干部、库莫部……这几个部落加起来少说还能弄回来一千来号人。”
“你自己悠着点,别太贪。草原王庭那边不是傻子,你一个慕容部天天往南边跑,早晚被人盯上。”
慕容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泡得发黄的牙:“将军放心,我每次回去都走不同的路线,毡帐外面撒了三道暗哨,王庭的人要是来了,我半个时辰就能跑进山道。”
……
武威郡丞冯文渊最近收到了一封很有意思的公文。
公文是青石县令谭福发来的,内容是关于青石县近期户口变动情况的例行汇报。
例行公文通常都很枯燥,无非是某月某日新落户多少户、新增丁口多少人……
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好几页,一般的长官都是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个总数就签字归档了。
但冯文渊是个异类。
他看公文都是一行一行地逐条审读,每一笔增减都要追查来龙去脉。
所以当他看到青石县近两个月的新增丁口中,有将近六百人被标注为“归化鲜卑人”的时候,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归化鲜卑人”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
大虞朝对于归化有一套极为繁琐的规定。
要求必须有人担保、必须有固定居所、必须有正当营生……还得通过官府的汉话考核和律法考核,由县令亲自面试之后才能批准归化。
整个流程走下来,快的也要两年,慢的五六年都未必能办下来。
可青石县两个月就归化了将近一千个鲜卑人?
冯文渊的第一反应是谭福为了凑户口数字虚报造假。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谭福这个人虽然官场油滑,但胆子不大,何况青石县的实际控制权在高洋手里。
以高洋的手段,真要收编鲜卑人,根本用不着走虚报造假这种低级路子。
那就是说,这些鲜卑人是真的被弄进了青石县。
怎么弄进来的?用什么名义?
这些人是不是真心愿意归化的?
会不会是变相的抓壮丁或者强行迁徙?
一连串问题在冯文渊脑子里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坐立不安。
他叫来了主簿孙俭,吩咐道:“准备一下,三天后跟我去一趟青石县。不用提前通报,悄悄地去,我要亲眼看看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天后,冯文渊带着何书吏和四个随从,骑马上路了。
冯文渊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长衫,骑的也是一匹不起眼的灰马。
看起来就象个下乡收帐的普通书吏,没有一点郡丞的排场,就如同上次一样。
冯文渊在路上没怎么说话,他脑子一直在转。
青石县的情况跟凉州其他任何一个县都不一样。
其他县的县令是大权独揽的一把手,县尉是听命办事的副手。
可青石县刚好反过来,县尉高洋财力雄厚、人脉广布,县令谭福反倒成了摆设。
这种格局是好是坏,冯文渊现在还不好判断。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高洋在青石县做的事情,可能比他之前知道的要大得多。
第二天下午,冯文渊骑马翻过了青石镇北边最后一道山梁。
然后他勒住了马。
何书吏跟在他后面,也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主仆二人站在山梁上,看着山脚下的景象,半天没说话。
青石县变了。
上一次冯文渊来青石镇的时候,这里还是个百废待兴的边陲县城。
现在的青石镇,从山梁上往下看,比原来大了整整一圈不止。
镇子东边和南边各长出来一大片崭新的建筑群。
东边是整齐排列的砖瓦房,南边是一排又一排的作坊厂房,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看规模少说有七八个不同的作坊在同时运转。
镇子外围新修的围墙足有两人高,四个角上各立着一座望楼,望楼上有人影在来回走动。
连接镇子和青石关的土路被拓宽了两倍,路面夯实得平平整整,路两边各挖了一条排水沟,沟里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