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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人,有赶着骡车运货的汉人伙计,有穿着皮袍牵着马的鲜卑商人,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还有一队又一队扛着木料和砖石往工地走的辅兵……
他们不由得走上前去。
冯文渊愈发诧异,他竟然看到了一个鲜卑女人正蹲在田埂上,教几个汉人妇女用鲜卑的土法堆肥。
旁边不远处,两个段部的鲜卑青壮正在帮汉人农户修牛棚,三个人有说有笑,比比划划地交流着牛棚的木料长短。
没有冲突,没有戒备,甚至连汉人百姓看鲜卑人时那种惯常的警剔和厌恶都几乎看不见。
冯文渊在山梁上站了很久,然后对何书吏说了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我当了二十年官,走过凉州三十多个县,从没见过汉人和鲜卑人在一起干活。”
冯文渊进镇子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把随从留在镇外的驿站,自己只带着孙俭步行进了镇子。
他先去了镇东头那片新盖的砖瓦房。
听说这里住着第一批迁来的鲜卑老弱妇孺,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冯文渊想看看她们到底过得怎么样。
砖瓦房区的入口没有设岗哨,只立了块木牌,上面用汉字和鲜卑文并排写着“安民坊”三个字。
冯文渊在木牌前站了站,迈步走了进去。
安民坊的格局有点象大营里的营房。
笔直的巷子东西贯通,巷子两边是整齐排列的砖瓦房,每排房子之间有丈馀宽的间隔,间隔里种着刚移栽不久的榆树苗。
地面铺了一层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巷子里有孩子在跑动打闹,几个鲜卑小姑娘蹲在墙角玩羊拐骨,旁边一个汉人小男孩正手柄手教她们翻花绳。
冯文渊看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何书吏低声说:“大人,这些孩子说的话好象是汉话。”
冯文渊仔细听了听,确实。
那几个鲜卑小姑娘虽然口音生硬,但说的是实实在在的汉话,而且说得很熟练,象是已经学了一段时间的样子。
他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扇敞开的门里坐着一个鲜卑老妇人,正在用纺锤纺毛线。
老妇人看上去少说有六十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纺出来的毛线粗细均匀,不比汉人纺工的手艺差。
她脚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泡着刚染完色的毛线,染料的颜色是靛蓝色的,这是汉人染坊常用的植物染料。
冯文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只剩两颗的门牙,然后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你找谁?”
“不找谁,随便看看。”冯文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大娘,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老妇人似乎没完全听懂“习惯”这个词,她偏着头想了想,然后朝屋里指了指:
“炕,热的。饭,有肉。”
她比划了一个吃饭的手势,又比了个大拇指,“好!”
冯文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从安民坊出来,又去了镇南的作坊区。
作坊区的规模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盐坊、酒坊、砖窑、皮具坊、纺织坊、铁匠铺。
六种不同的大作坊沿河排开,每间作坊都是砖木结构的大厂房,屋顶盖着红瓦,墙上开着整齐的通风窗。
作坊和作坊之间有专门的运货信道,信道上铺着碎石,骡车可以直通到每个作坊的仓库门口。
盐坊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来批发白盐的商贩,有凉州本地的,也有从关中远道而来的。
冯文渊不动声色地走过了盐坊,在酒坊门口停下了脚步。
酒坊大门敞开,里面热气腾腾,浓郁的酒糟味混着蒸汽从门口涌出来。
通过蒸腾的雾气能看到十几个工人正在甑锅前忙活。
门口一个管事的帐房正在跟刘千云核对出货单,冯文渊认出那个帐房正是当初自己在凉州城推荐给高洋的落魄秀才之一。
那人也认出了冯文渊,愣了一下,手里的帐本差点掉在地上。
冯文渊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然后转身离开了作坊区。
他现在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
青石县这几个月的变化不是数字游戏,是实打实的产业扩张和人口增长。
高洋确实在收编鲜卑人,但收编的方式不是强行迁徙,而是用一套完整的安置体系把人留下。
有房子住、有活干、有饭吃、有规矩可依。
这种方式粗看之下很费钱,但仔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