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的忌惮。
“毒?”严效贤不解。
“看似仁义,实则诛心。”严松缓缓道,“让灾民自修河堤,管饭即可。你算算,省下多少银子?又得了多少民心?灾民不会念著朝廷,只会念著给他们饭吃的‘沈首辅’。堤修好了,是他的功劳;灾民安定了,是他的仁政。国库省钱了,是他的谋略。一石三鸟不,一石四鸟。而我们”
他顿了顿,冷笑,“我们若反对,便成了不顾百姓死活、只知耗费国孥的蠹虫。若赞成,便是替他摇旗呐喊,巩固其位。进退两难。”
严效贤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该如何?”
“学。”严松吐出另一个字,眼神幽深,“此人心思之深,手段之奇,已非寻常朝争可比。他今日能想出以工代赈,明日便能想出更厉害的东西。与之硬抗,不明智。且学,且看,且等。”
他回头,望了一眼干清宫的方向。沈砚似乎还被小皇帝拉着说话,身影在巨大的宫门前,显得有些孤,又有些直。
“此人所图甚大啊。”严松喃喃,将儿子的手轻轻推开,独自向前走去,背影在晨曦微光中,竟有几分萧索。
另一边,以翰林院几位清流为首的官员,则聚在一处,神情激动。
“妙啊!化危为机,以民为本!沈公此策,真乃王道仁政!”一个年轻翰林脸都激动红了,“不费国孥而解大灾,不劳官军而安黎庶。此等胸襟,此等智慧,古之贤相,不过如此!”
“正是!比之某些只知空谈道德、遇事束手之辈,高明何止百倍!”另一人接口,目光有意无意瞟向严松离去的方向。
“沈公这是真正读懂了圣人之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莫过于此!吾等当以此为题,作文颂之!”
“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首辅是何等经世济民之才!”
他们热烈地讨论著,仿佛已经看到一篇篇锦绣文章,将沈砚捧上神坛。
而在不起眼的角落,史官摊开起居注,工笔小楷,一丝不苟地记录:
“丙午年冬十月癸未,黄河决开封,淹三省。帝急召群臣问策。首辅沈砚奏‘以工代赈’之法,令灾民自修河工,官供食宿。帝嘉纳之,曰:‘此开万世治河安民之法也。’加太子太师,赐蟒服、紫禁城骑马。朝野称颂,以为良相。”
沈砚回到内阁值房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值房里还是老样子。烛火将尽,满案奏章,空气里是熟悉的墨与尘的味道。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三省百万生灵命运的朝会,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不,不是梦。
他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端端正正摆着他的第十八封《致仕疏》。上面多了几行鲜红的朱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皇帝的亲笔:
“卿之所请,朕已知悉。然国事维艰,正赖卿力。所谓神思昏聩,实乃忧劳所致。赐高丽参一斤,鹿茸两对,著太医院每日请脉调养。致仕之事,勿复再言。钦此。”
下面,是那八个熟悉的、让他看到就想吐的字:
“卿国之柱石,朕所倚赖。”
旁边,还放著一本空白的、崭新的奏折。
第十九本。
沈砚盯着那本空白奏折,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过来,摊开。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写什么?
“臣砚谨奏:臣真的干不动了,求求您老人家放过我吧,我上有呃,上无老下无小,就想一个人静静?”
不行。
“臣突发恶疾,眼斜口歪,生活不能自理,恳请回乡等死?”
估计下一秒太医就能冲进来给他扎针。
“臣昨夜梦到太祖高皇帝,痛斥臣尸位素餐,令臣即刻归隐,否则雷击之?”
太扯了。
他颓然放下笔。
没用的。说什么都没用的。那小皇帝还有这满朝文武,已经认定我是个鞠躬尽瘁、奇计百出的劳模了。我越说自己不行,他们越觉得我谦虚。我越想跑,他们拽得越紧。
这是什么地狱循环?
窗外,更声又响了。
“咚咚!咚!咚!”
三更天。
距离早朝,还有整整两个时辰。
沈砚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翻滚的、浑浊的黄河水,是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是即将在冬日寒风里开工的、漫长的河堤。
以工代赈应该能行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按前世的经验,只要组织得当,监督到位,别让底下人层层克扣口粮,别逼得太急至少,能活很多人。比坐着等赈粮,或者一窝蜂涌进城抢粮,要强得多。
几十万人呢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他胸口有点闷,有点堵。那不仅仅是史书上的一个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饿会冷的人。
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摇头!
呸!沈砚你清醒点!你是要辞职的人!不是来当圣人救苦救难的!
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不是喜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