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他们本就因堤溃家破,心中岂无怨气?强令为之,若激起哗变”
“非是强令。”
沈砚摇头,语气甚至有点不耐烦,内心翻个白眼,“这都听不懂?当然是自愿报名,工分激励,表现好的多发个馒头,立个模范牌子。基层动员的基本功啊各位大人!”
表面还得耐心解释:“可宣谕灾民:官府力有未逮,愿与百姓共度时艰。凡出力修堤者,保其衣食,记其功劳。待堤成之日,按功劳簿,优先发还邻近无主之地,或免未来数年田赋。此乃为家园而战,何来怨气?唯有同仇敌忾。”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且灾民散则为流寇,聚则为工徒。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谁愿提着头去造反?”
道理太简单,简单到让这些读惯了圣贤书、钻惯了阴谋帐的朝堂诸公,一时竟回不过神。
好像有点道理?
“不止有点道理,是太有道理了!既解决了灾民安置,又完成了工程修复,还省下了大把银子!一举三得!不,四得!还安抚了民心!”
“可这法子,怎么从未在书上见过?历代贤臣赈灾,无非是调粮、拨款、免赋、遣使安抚让灾民自己修堤?这、这成何体统?”
各种心思在暖阁里无声碰撞。
就在这时!
“妙!妙极!妙不可言!”
一道清亮、甚至带着点雀跃的中年声音,从御座后的屏风处炸响。
只见皇帝朱载坖一把扯开身上厚重的大氅,从御座上跳了起来,脸也不白了,眼也不慌了,几步就冲到了沈砚面前,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先生!此计大妙!”他手舞足蹈,几乎要抓住沈砚的胳膊,“既解了灾民燃眉之急,又修复了河工,还为国库省了银子!更是更是将数十万灾民化害为利,变废为宝!老师,您真是真是诸葛再世!不不,孔明不及也!”
沈砚:“”
等等,陛下,你刚才不是还在发抖吗?
还有,我只是想摆烂,想出一个你们可能不接受、然后我顺理成章被斥责、最好罢官的主意你怎么就冲出来了?还这么兴奋?
他看着皇帝激动得发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过誉。”他低下头,试图补救,“此乃急救之策,仓促而行,必有疏漏。且施行起来千头万绪,非能臣干吏不可为。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不如交由”
“不!就要先生来!”皇帝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转身,冲著还在发懵的满朝文武,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亢奋,“尔等都听清了?就按沈先生此法办!不,此法当有名称便叫、便叫以工代赈之策!沈先生所创,开万世治河安民之法!”
他越说越激动,大手一挥:“冯保!拟旨!”
“奴婢在!”冯保尖著嗓子应道。
“加封首辅沈砚太子太师!”皇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赐穿蟒袍!赐紫禁城骑马!赐赐金百两!不,千两!表彰其献策之功!”
沈砚猛地抬头:“陛下,臣”
“哦,还有!”皇帝像是才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本奏折,正是沈砚凌晨写的那第十八封《致仕疏》,上面那滴墨渍还新鲜著。他看也没看,随手递给冯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膳吃什么,“这个,驳回。告诉老师,朕不准。大周可以没有黄河,但不能没有沈先生!”
沈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内心仿佛有一万头某种神兽奔腾而过,踩得他理智的草原寸草不生。
我我他妈
我说的是致仕!是乞骸骨!是辞官不干了!
你给我升官?加衔?赐蟒袍?赐紫禁城骑马?
还‘大明可以没有黄河,但不能没有沈先生’?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偶像剧看多了吧?!不对,这时代没偶像剧
老子不想当柱石!老子想当一块滚回山里的石头!平凡的,安静的,不用天天上朝的石头!
暖阁里,已经“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
“首辅大人实乃国之栋梁!”
“沈公高义,救我大明!”
颂扬声潮水般涌来。王杲是真心实意地拜服。赵文华是恍然大悟后的敬佩。就连严松,也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换上无可挑剔的、略显僵硬的恭贺笑容,跟着众人一起躬身。
只有沈砚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皇帝兴奋发亮的脸,看着同僚们或真或假的恭维,看着冯保手中那本被“驳回”的、沾着墨渍的奏疏。
忽然觉得,好累。
比写十八封辞呈还累。
比应付黄河决堤还累。
这班真的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旨意颁下,朝会散去。
官员们鱼贯而出,低声交谈著,嗡嗡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严松走得很慢。他的儿子,工部侍郎严世蕃悄然跟上,搀住父亲的手臂,低声道:“父亲,沈砚此计”
“毒计。”严松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