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子,朱景瑜
太子,朱景瑜。
沈砚在心里叹了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未来的皇帝,不能不理。
“殿下。”他声音沙哑,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十四岁的太子朱景瑜,穿着一身杏黄常服,脸蛋因为跑动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手里还攥著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老师!没打扰您歇息吧?”朱景瑜嘴上这么说,人已经蹭到了床边,眼睛眨巴眨巴,“学生对您早朝说的那个招商分段,还有些不明之处,特来请教!”
沈砚看着他手里那叠纸,上面似乎还画了示意图。“这孩子是属海绵的吗?吸收这么快?还做了笔记?”
“殿下请讲。”沈砚揉了揉眉心。
“老师您说,让商贾出资,朝廷给予免税和旌表。学生在想,若多个商贾都想承建同一段,该如何抉择?价高者得?可若价高者资质平庸,岂不误事?若论资排辈,又如何体现公平,激发众人之心?”
沈砚一愣。这小子,问到点子上了。这不就是“竞争性谈判”和“综合评标”吗?
他强打精神,用最简略的语言解释:“可设‘标的’,明示工程要求、工期、款项。有意者,皆可呈递‘标书’,写明其出资几何、如何施工、有何保障。朝廷组织嗯,组织有司,综合评议其出资多寡、方案优劣、过往信誉,择最优者定之。此非单纯价高者得,乃取‘性价比’最高、最稳妥者。”
朱景瑜眼睛更亮了,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著:“‘标的’‘标书’‘综合评议’‘性价比’妙!老师之言,字字珠玑!如此一来,既鼓励竞争,又可择贤选能,还能防止恶意低价劣质!学生明白了!”
他兴奋地抬起头:“那这评议之人,又当如何选定?如何确保其公正?是否需回避、监督?”
沈砚:“”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是能一口气讲完的吗?!你这是要我把《招标投标法》和《廉政风险防控条例》都给你默写出来吗?!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不失疲惫:“殿下,此事千头万绪,非一时可尽。容臣改日再与殿下细说可好?”
朱景瑜看了看沈砚眼下的青黑,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歉疚:“是学生孟浪了!老师操劳国事,学生不该此时打扰。老师您快歇著,学生告退!”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抱着那叠纸,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雀跃着跑了。
沈砚重新倒下,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褥子里。“总算走了世界安静了睡觉”
“恩公!恩公可在?!”
又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炸响在门口,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沈砚身体一僵。
边关悍将,曾被他无意中点拨过军务、从此视他为再生父母的顾寒轩,顾大将军。
顾寒轩可不懂什么叫“打扰”,他龙行虎步地闯进来,带来一股塞外的风沙和汗味,看见沈砚躺在床上,先是一愣,随即“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听闻恩公又献奇策,解了朝廷大难!恩公真乃神人也!末将特命人从我哥那边带回几支老山参,给恩公补补身子!恩公为我大周,太过辛劳了!”
说著,不由分说,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塞到沈砚床边。
沈砚被迫再次坐起,看着那锦盒,又看看顾寒轩那张被风霜刻满、此刻却写满真诚崇敬的粗豪脸庞。
人参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人参,是安眠药!是蒙汗药!是能让我一觉睡到自然醒的任何东西!
“顾将军快快请起。”他无奈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人参太过贵重,沈某”
“恩公切莫推辞!”顾寒轩虎目圆睁,“若非恩公当年指点,末将早死在鞑子刀下!几支参算得什么!恩公保重身体,便是保我大明江山!末将每日都会来向恩公请安!”
“每日请安” 沈砚眼前又是一黑。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过头的顾将军,沈砚看着那盒仿佛在嘲笑他的人参,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挺挺地倒回床上,用褥子蒙住头。
“睡马上睡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起”
“沈先生?沈先生可安歇了?”
一个轻柔的、带着点怯生生,却又暗藏兴奋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沈砚在褥子底下,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麻木,绝望。
“还来”
来的是长公主,朱婉清。一个对数字和账本有着超乎寻常热情、偏偏生在皇室、浑身本事无处施展的奇女子。前几日沈砚无意中说了句“术数之道,亦可经世”,便被她缠上了。
朱婉清没敢直接闯进来,只在门外细声细气地说:“沈先生,您说的那个‘招标’,我仔细想了,还算了笔账”接着,她便隔着门,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成本核算模型”、“资金周转预期”和“风险对冲方案”。
沈砚用褥子死死捂住耳朵。
“我听不见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可那声音还是丝丝缕缕钻进来:“若能将工程分作十段,引入五家以上商贾竞标,据我测算,朝廷最终支出可比预算节省至少两成,而工期或可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