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个承诺
朱景瑜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至少,”沈砚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在殿下真正学会,不再害怕自己做决定之前,臣不会走。”
这不是承诺,更像是一个期限。一个他自己设定的、新的刑期。
朱景瑜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沈砚松开他的手腕,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先擦干了自己手背上的水渍,然后,轻轻按在太子被茶水泼湿的衣袖上,慢慢吸著水。
“盐政之事,”他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教导的平稳,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开中法虽好,但日久生弊。商贾为求盐引,往往贿赂边关将领,虚报粮数,或与粮商勾结,哄抬粮价。更有甚者,拿到盐引后并不贩盐,而是转卖牟利,扰乱盐市。”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一张新纸,用镇纸压平。
“故而,若要调整,不能只看盐,还要看边,看粮,看商。可考虑盐引与具体边关粮饷需求挂钩,引入竞争,防止垄断。也可设立专门机构,核查粮饷实到数目,严惩虚报。对于盐引转卖,更需明令禁止,违者重罚。”
他不再问殿下以为如何,而是直接剖析利弊,给出思路。不是为了让太子立刻变成明君,而是希望,一点一点,把这些处理问题的逻辑和方法,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希望有朝一日,这根藤蔓,能自己学会攀附,或者,至少,松开一点点。
朱景瑜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他胡乱抹了把脸,眼睛还红著,但已重新亮起专注的光。他凑过来,紧挨着沈砚,看着他写在纸上的要点,嘴里喃喃重复著:“看边、看粮、看商引入竞争核查数目禁止转卖”
他学得更快了。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努力去理解背后的逻辑。眼神越来越亮,那是求知欲被满足,安全感暂时回归的光芒。
但沈砚能感觉到,那依赖的藤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缠绕得更紧了。只是这一次,藤蔓上似乎开出了一些细小的花、名为信任
“老师懂我。” 朱景瑜心里大概这么想。“老师是真心为我好。我要更努力,学得更快更好,这样,老师就会永远留下来,永远教我了。”
沈砚看着他又恢复神采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柔软,迅速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他知道,自己今天,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可能让自己,离江南的鱼竿,越来越远的决定。
申时末(下午五点多),沈砚终于拖着仿佛被掏空的身体,回到了内阁值房。
比上了一整天朝,舌战群儒,还要累。那是一种精神被持续抽吸、情绪被反复拉扯后的虚脱。值房里依旧冷清,案头依旧堆著新的公文,空气里是万年不变的墨与尘的味道。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前天、无数个昨天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他凌晨时分写了一半的第十九封《致仕疏》。墨迹早已干透,纸面因为被手臂压过,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臣砚昧死再奏”几个字,在逐渐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可笑。
他慢慢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房间里的光线,也吞噬着他脸上最后一点表情。
他拿起笔,在早已干涸的砚台里蘸了蘸。他只是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动作。然后,笔尖悬在那未写完的“得”字上方。
得什么?
得归故里?得享清闲?得全性命?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的僵硬。
窗外,传来熟悉的、轻盈而快速的脚步声。不是太监那种谨慎小心的步子,是年轻人的,带着点急切,又努力放轻的脚步声。
沈砚握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笔尖悬停。
“老师?”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景瑜探进半个身子,小声唤道。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重新束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干净了,只是眼睛还有些微肿,在昏暗的光线下不太明显。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
看到沈砚坐在黑暗中,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推门进来:“老师。学生让御膳房炖了鲈鱼羹,用文火煨了三个时辰,最是温补。您午间就没用什么,快趁热用些吧。”
他将食盒放在书案空处,打开盖子。一股鲜香温热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带着鲈鱼特有的清甜和姜丝的暖意,瞬间冲淡了值房里陈腐的墨味。
沈砚看着那盅奶白色、点缀著翠绿葱花的鱼羹,看着少年脸上那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和关切的笑容。
“鲈鱼” 他忽然想起凌晨那个未尽的梦。江南,乌篷船,钓竿,还有那尾终究没能上钩的鲈鱼。
沈砚喜欢鲈鱼,是因为想回江南,坐在水边,自己钓,自己煮,就著清风明月下咽。不是为了在这冰冷的、充满算计的紫禁城里,吃这御厨精心烹制、太子亲自送来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