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波的声音说道：“陛下，杨尚书欲战，是为一鼓作气，振颓靡之军心。成国公欲守，是为持重，待敌之隙。二者皆有其理。”
废话。标准的和稀泥。
“然，”他话锋似乎要转。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沈砚却停住了，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然臣乃文官，素不谙军事。战场之事，千变万化，非坐于庙堂之上可妄断。臣不敢置喙。”
对，就这样。我是文官，不懂打仗。你们别问我。要打要守，你们自己定。我就在后方，给你们搞搞后勤，催催粮草，最多等顾寒舟醒了，骂他两句。
沈砚心里打着算盘。前线拼命？不了不了，危险。我还是适合在值房批奏折，虽然也累，但至少没有冷箭。
他这番话，看似谦逊推脱，实则也是实情。他一个前世公务员，懂什么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孙子兵法》倒是背过几句，但那是理论。真让他去指挥，那就是送死，还是带着几万人一起送。
然而，他低估了某些人“搞事”的决心，也低估了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价值”。
“沈阁老过谦了。”
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一丝锋芒的声音响起。
严松，出列了。
他对着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沈砚，脸上带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忧国忧民的凝重：“值此危难之际，正需君臣一心，共度时艰。沈阁老虽为文官，然学究天人，机变无穷。前有以工代赈解黄河之困，后有优先顺序排序定朝堂之争。此番边关之危，或正需阁老之奇谋妙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博和朱希忠，最后又落回沈砚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况且，老臣听闻，顾寒舟顾将军，对沈阁老忠心耿耿，仰慕有加，视若恩师。边关将士，亦多知阁老威名。如今顾将军重伤，军心浮动。若此时，能有德高望重、又为边军所信服之人，亲临前线，代天子巡边，安抚将士，统筹全局”
他拖长了语调，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博和朱希忠惊疑不定地看着严松，又看看沈砚。其他官员，或震惊，或恍然，或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代天子巡边？安抚将士？统筹全局？
说的好听！
谁不知道，此刻的宣府，就是龙潭虎穴，火药桶！顾寒舟刚吃了败仗，生死不明，北虏兵锋正盛。这时候去前线，安抚？怕是去送死还差不多！就算不死，战事若再有失利，这“统筹全局”的责任，这“丧师辱国”的罪名，谁来担？自然是这位“代天子巡边”的“德高望重”之人！
狠！太狠了！
这是明晃晃的借刀杀人！想借着北虏的刀，把沈砚这个心腹大患，彻底留在边关，一劳永逸！
沈砚缓缓抬起眼，看向严松。老狐狸依旧一副“为国举贤”的正直模样，眼神里的那点阴冷和算计，藏得极深
却逃不过沈砚的眼睛。
老东西
沈砚心里那点幻想，瞬间破灭。
这是铁了心要把我往死路上推啊。
御座上的朱载坖，显然也听懂了严松的弦外之音。他脸色变了变，看向沈砚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和挣扎：“老师，边关凶险，您乃文官，岂可轻涉险地？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陛下！”
严松却步步紧逼，“正因边关凶险，军心不稳，才更需重臣坐镇，以安人心！沈阁老之才，陛下深知。若阁老亲至，必能稳边军之心，聚将士之气！此战若胜，非但可解宣府之围，更能扬我国威，震慑北虏！阁老为国纾难，正当其时啊！”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几乎将沈砚架在了“忠君爱国”、“临危受命”的火上烤。
沈砚看着严松，又看看御座上脸色变幻不定的皇帝，再看看周围那些或明或暗、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严松这是阳谋。把他捧得高高的，然后一脚踹进最危险的坑里。他若不去，就是“贪生怕死”、“徒有虚名”、“不堪大任”。之前积累的声望，创建的人设，会瞬间崩塌。严松后续的攻击，会如同雪崩。
他若去前线刀剑无眼，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活着回来的几率有多大？就算侥幸活着，仗打输了，他是替罪羊。仗打赢了嗯，严松大概也没指望他能打赢，只要他死在前线，或者灰头土脸地败退回来，目的就达到了。
进退两难。
沈砚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这老狐狸，算计得真准。
他沉默著。殿内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等待着他的回应。
朱景瑜不知何时也赶到了侧殿门口，被侍卫拦著，进不来，只能焦急地扒著门框，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看口型是在无声地喊“老师不要去”。
沈砚看见了，心里那点因为被算计而升起的冰冷怒意，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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