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蛮的棋局
太傅府的清晨。
兵部加急的塘报,
五军都督府请饷奏折,
漕运衙门粮船调度文书、
堆满紫整个檀大案。
左侧,是吏部送来的、等待沈砚圈选的数百份官员考评。
右侧,是兵部呈报的、关于北境十六处关隘兵员缺额及器械老化的清单。
正前方,摊开的是户部与漕运总督衙门扯皮了半个月的、关于明年北方军粮先运三成还是五成的争议文书。
每一份,都盖著“急”、“密”、“钦此”的鲜红印章。
每一份,都需要他朱笔批红,或至少给出意见。
沈砚坐在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里,身上是皇帝新赐的四爪金蟒绯袍。蟒纹狰狞,金线在晨曦微光中流转。他手里拿着一支紫毫,笔尖悬在一份关于蓟州镇冬季棉衣采办的奏章上,久久未落。
“蓟州镇,守军三万二千人,需冬衣三万二千套。预算,每套棉衣并夹袄、绑腿,折银一两二钱。共计三万八千四百两。拟从山东、河南调拨”
“棉衣”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顾寒舟的宣府镇,棉衣发了吗?他胸口的箭伤,最怕受寒。还有那些伤兵”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傅吏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粮草”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听起来威风八面,一人之下。实际上,就是从批全国的人事档案,升级到批全国的军队档案和后勤账本。工作量翻了三倍,睡眠时间减半,挨骂概率平方增长。”
“共治天下?” 他目光扫过案头那三座摇摇欲坠的文件山。“共治这一堆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吗?”
他放下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昨日皇帝在朝会上,当众宣布加封时,那炽热、信赖、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眼神。以及百官那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陛下,您这不是恩赏,是报复吧?”
他疲惫地想。“因为怀疑过我,所以用更大的官职、更重的担子、更多的目光,把我牢牢钉死在这里,证明您的信任?”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遥远而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成为“沈太傅”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不会有惊喜,只会有更多的公文,更多的争议,更多的“太傅以为如何”、“请太傅定夺”、“非太傅不能决”。
他伸手,从案几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本崭新的、空白的奏折。
第二十二封。
提笔,蘸墨。
“臣太傅、吏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粮草沈砚,诚惶诚恐,泣血再拜”
笔尖停在“拜”字上
他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词了。那些“才疏学浅”、“不堪重任”、“乞骸骨归乡”的套话,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一箩筐。
是忽然觉得,没意思了。
写了,有什么用?皇帝会看吗?看了,会准吗?
不准。不仅不准,还会用更多的官职、更动听的言辞、更沉重的“期望”,把他绑得更紧。
就像蜘蛛,用华丽的丝线,一层层包裹猎物。
他盯着笔尖,看了很久。久到晨曦变成天光,直到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老爷,辰时了。该用早膳了,稍后还要入宫,今日有北蛮使团的接风宴”
沈砚回过神,笔尖一颤。
“也罢。”
他不再看那奏折,将它合上,随手塞回抽屉深处。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沉重的蟒袍。
北蛮使团的接风宴,设在麟德殿。时值深秋,殿内却温暖如春。巨大的铜鎏金蟠龙熏笼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烧,散发出松木的淡香,
殿角香炉里升起的龙涎香,形成一种奢靡而庄严的气息。
宫女们身着彩衣,手捧金盘玉壶,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巨大的蟠龙柱与精美的帷幔之间。
沈砚坐在御座左下手第一位,身侧是同样新晋加封的几位勋贵和阁臣。他对面,是北蛮使团的主位。
使团规格很高,由北蛮可汗的胞弟,大王子阿史那斤亲自率领。其人四十许岁,面色黝红,鹰目虬髯,穿着一身色彩斑斓的北蛮王族服饰,目光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
他身侧,坐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着中原儒衫、头戴方巾的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静,与周围北蛮武士的粗豪气质格格不入。这便是使团副使,那位“中原通”,阿史那云,自称“云先生”。
宴席按部就班地进行。敬酒,献礼,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阿史那斤汉语生硬,但态度还算恭顺,反复强调北蛮“仰慕天朝文化”、“愿永结盟好”、“此前冲突皆为误会”。
皇帝朱载坖面带微笑,应对得体,但沈砚能看出,那笑容未达眼底,年轻的帝王在努力维持着天朝上国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