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五指山的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篝火烧了又熄，熄了又燃，李长寿果园里的先天灵根结了一茬又一茬的果子，猴儿酒从桃花酿到桂花酿再到梅花酿，酒缸换了一批又一批。几百年的光阴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溜得无声无息。
李长寿还是老样子。粗布衣，草帽，嘴里永远叼著一根烟，脸上永远挂著那种让人想打他又忍不住想听他往下说的笑。他的容貌和几百年前第一次扛着锄头走进五指山时没有任何区别——皮肤还是那个紧致，眼角还是那个光滑，连鬓角都没有多一根白发。但有一件事变了——他身上的功德金光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内敛了。几百年前他走在路上，那功德金光呼呼地往外冒，山精野怪隔着几十里就能看见，胆小的直接绕道走。现在他走在路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光芒外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可那些修行了几千年的老家伙们反而更不敢靠近他了——因为谁要是对他动了什么不好的念头，念头刚冒出来，自身灵台就会疯狂地拉响警报。那不是法力波动，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本身。没有来源，没有形状，就是一股从魂魄深处往外翻的、本能的、铺天盖地的恐惧——将有大恐怖降临。恐惧源自于未知，所以，在别人眼里，现在的李长寿比几百年前那个功德金光乱闪的李长寿更恐怖。当然，他自己对此毫无觉悟，每天还是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该浇水浇水，该摘果摘果。
猴子的刑期，快满了。
这五百多年来，他被压在这座山下，风吹日晒，动弹不得，只剩一条胳膊能活动。他骂过天，骂过地，骂过如来，骂过玉帝，骂过所有能骂的人。后来他不骂了——因为李长寿来了。这个种地的凡人带着华子和猴儿酒，带着火锅和帐篷，带着故事和歌声，带着几百年来从未间断过的陪伴，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陪他熬过了五百多年最漫长的岁月。
这天傍晚，篝火烧得正旺，李长寿正蹲在猴子旁边给他剥花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猴子叼著烟，斜着眼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说了一句“这天和俺老孙被压那天一模一样”。话音未落，天际亮起一道柔和的佛光。不是如来那种铺天盖地的庄严金光，而是一道温润的、清净的、带着杨柳枝上露水气息的佛光。观音脚踏莲台，白衣胜雪，自云端缓缓而降，手中杨柳枝轻轻一拂，洒下几点甘露。
“悟空。”观音的声音平静而慈悲，像是在念一道已经等了很久的法旨，“西游即将开启。你拜取经人为师，护他西天取经，一路斩妖除魔，功成之后，可获佛陀果位。”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猴子叼著烟，眯着眼看着观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石壁上弹了弹烟灰。
“呵呵。”他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张扬的、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笑，而是一种被压了五百多年之后、把什么都看透了的冷笑，“如来当初骗了俺老孙。说好的赌赛，他翻手就是一巴掌。把俺压在这五行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多年。也就是俺运气好，能遇见老李——他隔三差五来陪俺说话，带酒带肉带烟，给俺讲故事，教俺唱歌，给俺搭帐篷挡风雪。要不是老李，俺还不知道过的是啥日子呢。”他把烟叼回嘴角，金睛火眼里的光不闪不避地迎著观音，“所以说——俺不去！”
观音没有动怒。她站在篝火边上，白衣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声音依然平和：“你不想自由吗？你只需要答应，就能从这山下出来，重获自由。还有佛陀果位——修成正果，脱离妖身，这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机缘。”
观音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五指山的夜风停了一瞬，连篝火的火苗都往下压了半寸。而猴子没有说话。他叼著烟，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唯一能动的手——那手上沾著五百多年的石屑和泥土，指甲缝里嵌著山壁的青苔。然后他抬起头，转向篝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老李。”猴子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不是刚才对着观音时那种桀骜不驯的硬气，也不是平时跟哪吒杨戬斗嘴时的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只有在一个人真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迟疑。他看着李长寿，金睛火眼里的光闪了一下，“你怎么说？俺老孙——信你。”
李长寿把手里剥到一半的花生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摸出两根华子，一根塞进猴子嘴里，一根自己叼上。两个人的烟头在篝火里对了个火，同时亮起两点红光。
“猴哥，”李长寿吐出一口烟，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只有几句话，你听听就好，其他的你自己考虑。第一句——生活就像那啥，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他顿了顿，看着猴子的眼睛，“第二句——当你没有能力制定规则的时候，还是遵守规则比较好。”
这两句话落在篝火上空，轻飘飘的，却比观音的法旨更重。猴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烟头上的火星明明灭灭。篝火烧了又塌，观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菩提树下。李长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抽著烟，陪他一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