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除夕夜。
天幕第二次亮起,这一次,它没有再暗下去。
沉默言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端坐在讲台后面,身后是一面墨绿色的黑板,旁边是正在放映ppt的投影幕布。
她的开场白简洁而沉稳:
“同学们好,我是沉默言,今天,我们开始讲鲁迅先生的短篇小说《祝福》。”
“三天前,我们用鲁迅先生《狂人日记》中的那段话作为预告。
这段话带着鲁迅先生一贯的文风,锋利,精准。
然而在文章发表之初,荡起的水花寥寥无几,只有少数的进步青年认同,大量的普通民众茫然不解,守旧派无视不屑。”
“因为承认自己生活在一个‘吃人’的体系里,是世界上最难的事之一。”
“但鲁迅先生不是敌人,他是医生,他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自己的民族的皮肉,不是为了羞辱它,而是为了救它。”
“我们将在接下来的课程中一步步解析,鲁迅先生是如何以笔做刀,刺向封建礼教。”
“故事的主人公,叫祥林嫂。”
画面一转,鲁镇的雪花飘落。
乾隆三十年,腊月除夕,紫禁城。
乾清宫灯火如昼,丝竹悠扬,一派盛世气象。
天幕亮起时,满殿文武悚然变色。
侍卫拔刀,太监尖叫,妃嫔掩面。
乾隆霍然起身,盯着天幕上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和珅趋前一步:“陛下,此物似乎并非妖异,而是某种影像,声音清晰,画面逼真,却无法触碰,臣斗胆揣测,此乃上天所降之兆。”
乾隆冷笑:“朕倒要看看,上天要告诉朕什么。”
天幕上,沉默言翻开面前的一本书,念道: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
画面一转,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古朴的小镇。
雪花飘落,鞭炮声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忙着准备“祝福”,杀鸡宰鹅,烧香祭祖,跪拜天地。
画面中,一个头戴白花的女人出现了。
她穿着破旧的棉袄,提着竹篮,拄著比她还高的竹杖,在雪地里踽踽独行。
脸上布满皱纹,眼神空洞如枯井。
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著什么。
“这个女人就是祥林嫂。
在小说的开篇,她问了一个问题”
沉默言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却更加清晰:“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天幕之下,万千古人同时听到了这句话。
长安城,太极殿。
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正在接受百官朝贺。
天幕出现时,礼仪一度中断。
但当沉默言念出那句“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时,长孙皇后的手微微一抖。
长孙皇后望着那空洞悲苦的眼神,指尖微颤,轻声叹息:“乱世饥民,绝境之人,大抵皆是这般眼神,她所求的,不过一丝慰藉。”
李世民神色凝重,沉声下令:“天幕所言,一字不漏记之,大唐治下,若有如此人间惨剧,是朕失察。”
临安城,淳熙十二年除夕,武夷精舍。
朱熹正在与弟子守岁。
天幕出现时,他正在讲《中庸》第一章。
当沉默言说出“祥林嫂”三个字时,一个弟子撇嘴:“一个妇人有什么好说的。”
朱熹皱眉:“噤声,且听她说些什么。”
沉默言讲述祥林嫂在祝福之夜冻死街头、鲁四老爷骂她“谬种”的情节时,朱熹的面色渐渐凝重。
他喃喃自语:“谬种此人何以对一个冻死之人如此恶言?”
画面中,鲁四老爷的书房出现了。
案上摆着《近思录》《四书衬》,墙上挂著“事理通达心气和平”的半副对联。
朱熹霍然站起。
那是他编撰的书,他倡导的学问。
这个“鲁四老爷”,竟是理学中人。
天幕继续播放。
沉默言接着讲道:“祥林嫂死在了鲁镇最热闹的祝福之夜,她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悲伤。
鲁四老爷嫌她死得不是时候,骂她谬种,短工淡淡地说她是穷死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祝福的鞭炮声中。”
“同学们,你们可能会问:祥林嫂究竟做了什么,让所有人这样对待她?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沉默言停顿三秒,清晰道出震碎万古的真相:
“答案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一个死了丈夫、改嫁过、又死了第二个丈夫和孩子的底层女性。
她唯一的罪,就是活着。”
天幕下,无数女性同时颤抖了一下。
临安,淳熙十二年除夕。
朱熹的弟子陈淳,他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在沉默言讲了半炷香后,终于忍不住了。
“先生,天幕上这位讲者,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