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的时候刘秀丽在院子里晾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头来喊了一声&34;哥你早点回来&34;,又缩回去了。
火车站离县城有五里路,走过去要四十分钟。李清珞没舍得花一块钱坐三轮,撑著伞沿着马路一直走。雨不大,毛毛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响。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雨水打在稻叶上汇成珠子滚下来。远处有个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屁股后面冒一股黑烟,车上的人裹着塑料布蹲在车厢里。
到了火车站,门口那个钟楼上的大钟指著九点二十。火车站是灰砖砌的两层楼,外墙被雨水洇得颜色深浅不一,门口的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积了好几滩水。李清珞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推门进去。
大厅不大,也就几十平方,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几根嗡嗡响着,光照得人脸色发青。靠墙一排木头长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的扛着蛇皮袋,有的抱着孩子,还有个老头蹲在地上抽烟,烟灰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也没人管。
售票窗口开了两个,一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李清珞站到队尾,把湿了的伞靠在脚边。前面是个背化肥袋子的中年男人,袋口扎得紧,里面鼓鼓囊囊的,散发著一股饲料味。再往前是两个年轻姑娘,穿着碎花裙子,叽叽喳喳说著话,听口音像是要去省城。
队伍往前挪得慢。李清珞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摸著那包钱,隔着布料能摸出纸币的棱角。他前面那排长椅上坐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脚边的竹篮里鸡蛋码得整整齐齐,用旧棉布盖著。
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轮到李清珞了。他上前一步,把伞靠在窗台下面,窗口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紧紧的,脸盘大,眼睛底下挂著两个眼袋。她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黑底绿字,旁边是一摞硬板车票票夹。
售票员低头翻了翻面前一个本子,上面印着列车时刻表。点着数了一下,说:&34;二十号下午两点有一趟,普快,一百四十三次,到海市第二天下午。硬座三十五,卧铺没了。
票是硬纸板的,比平时见到的要厚,边缘裁得不算齐。几个黑字,发车时间那栏盖了红戳:一九九零年六月二十日 十四时。有一行小字&34;限乘当日当次车&34;。
李清珞把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票面还有股油墨味儿,新崭崭的。他把票小心地折好,夹进手绢里和剩下的钱放在一起,重新塞回裤兜。
李清珞让到一边,把伞从窗台底下拿起来。大厅里的钟响了,当当当十下,声音在四面灰墙上撞来撞去。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又掏出车票看了一遍,确认日期和车次都对得上,才重新收好。
旁边那个老头还在抽烟,烟味混著大厅里的霉味和外面飘进来的泥土味,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李清珞站起来往外走。推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天灰白灰白,有太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站前广场的积水上,亮晃晃一片。
他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潮乎乎的,带着一股泥土翻起来的腥味。火车站对面是一条街,街两边开着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铺面都不大,门口支著遮阳篷。有家铺子门口摆着个铁皮炉子,上面架著锅在煮茶叶蛋,热气冒起来被风吹散了。
李清珞没多停,顺着来的路往回走。雨彻底停了,他把伞收拢拿在手里当拐杖使,一路上脚底的泥巴甩在裤腿上,星星点点的。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隔壁的王婶挎著菜篮子回来,看见他就喊:&34;清珞,听说你考上大学了?真的假的?
李清珞推门进了院子,屋檐下刘秀丽正把晾干的衣服往屋里收。她见他回来了,手里捏著一件他的蓝衬衫抖了抖,搭在胳膊上,问了一句:&34;票买了?
刘秀丽把衣服抱在胸前,看了他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最后只说了句:&34;进了橱柜里有剩饭,饿了热热吃。说完抱着衣服进了里屋,门帘一掀一落,晃了几下不动了。
李清珞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翻了个面,露出浅绿色的背面,叶尖上还挂著雨珠子,风一摇就往下滴。他把伞靠墙根放好,弯腰把鞋底的泥在台阶上蹭了蹭。里屋传来刘秀丽跟李建国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布门帘模模糊糊的,只听见&34;二十号&34;三个字,后面的话被门帘吞了,听不真切。
李清珞没急着进屋,在台阶上蹲下来,掏出手绢又把那张车票拆出来看了一眼。六月二十号下午两点,长宁到海市。粉红色的硬纸板搁在掌心里,边角还崭新著,他把票举高了一点对着天光看,水印在纸面上隐隐约约的,是一道波浪线的纹路。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票折好放回手绢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门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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