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
证券交易营业部。九十年代的证券营业部。
他脑子里那个属于黎清珞的部分猛地翻了个身。他大学学的就是金融,毕业之后虽然没正经干过一天金融的活儿——回迁房收租比啥都来钱快——但那几年书不是白读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中国证券市场九十年初到两千年的发展,翻了不知道多少文献资料。那时候他坐在图书馆里对着缩微胶片看九十年代的股票报价记录,看到后来闭着眼都能背出几轮行情的大概走势。
他过了马路,没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转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营业厅比他从外面看的大。进门是一排柜台,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柜台前面几个中年人趴在台面上填单子。再往里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挂著一面巨大的电子屏幕,绿色的底,红色的数字和白色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屏幕上分区显示,左边是股票名称和代码,中间是当前价格,右边是涨跌幅和成交量。一行刷完换下一行,隔几秒翻一页。
屏幕前面站了十来个人,仰著头看,有的手里拿着小本子记,有的交头接耳在聊著什么。空气里混著烟味和纸墨味,柜台上搁著几摞红绿两色的交易单,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李清珞站到屏幕前面,抬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那些代码跳到眼睛里的时候,他手心里忽然冒了层汗。
屏幕上的价格跳了一下,红色数字闪了闪。他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那些读书时印进去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冒。深发展,后来改名平安银行,九零年的时候股价才十几块,到九二年翻了将近十倍。那时候多少人因为这个票发了家。
他往右挪了挪,继续看。屏幕翻了一页,新的一排代码刷上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听见他自言自语,侧头看了他一眼:&34;小伙子,你也炒股?
屏幕又翻了一页。名字他看着更眼熟,&34;延中实业&34;&34;飞乐音响&34;&34;申华电工&34;,全是沪市的老八股。他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每一个都勾著一串记忆。延中实业后来经历了那场著名的收购大战,飞乐音响涨了上百倍,申华电工也是九十年代的大牛股之一。这些名字他在教科书和论文里看过无数遍,现在活生生地挂在屏幕上,价格在跳动,红红绿绿地在眼前闪烁。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后面一根柱子站着,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间点太要命了。九零年六月,中国股市刚刚起步没多久,沪市才开了不到半年,深市也才开了一年多。知道后面几年会发生什么的人,现在坐在这个大厅里就跟开了天眼一样。深发展从十几块涨到一两百,老八股中的几只翻了不知道多少倍,九二年那波大行情让多少人的存款翻了番。
他靠在柱子上闭了一下眼,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一千多块的启动资金,如果投进去,哪怕只抓住一两只股票的主升浪,等开学的时候别说学费,生活费加房租都够了。
但他又睁开眼,看了一眼柜台那边。开户要钱,交易要手续费,最低买卖单位是一手——一百股。深发展十四块二,一手就是一千四百二。他兜里总共三百六十多块,连半手都买不起。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兜里没本钱,知道再多的行情也没用。
他又站回去仰头看着屏幕。这次他看得更细了,把每一只股票的名字和价格在心里默默地记。记到后面脑子有点乱,他干脆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地图,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跟旁边一个老头借了半截铅笔,把几个名字和价格抄了下来。笔尖在地图纸上划拉,蹭得纸面起了一层毛边。
出了营业部大门,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李清珞站在门口把地图掏出来看了看方向,按照老头说的往东走了两条街,果然看见路边一家铺面门口挂著块红牌子,上面白字写着&34;金茂期货信息服务部&34;。铺面不大,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玻璃窗上贴著几张红纸,纸上写着今天的大宗商品报价。
他站在门口掂了掂脚,把衬衫领子翻整齐,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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