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三人座。靠过道坐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正含着手指头啃得一脸口水。中间空着,他把布兜塞到头顶行李架上,几个纸袋搁在脚边,贴著腿放好。
火车开动之后他一直没有合眼。白天的时候车厢里人声嘈杂,他靠着窗玻璃看外面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了礼物的纸袋。到了夜里车厢熄了灯,只有过道尽头那盏昏黄的夜灯还亮着,暗橘色的光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周围的人渐渐歪著脑袋睡过去了,呼噜声、磨牙声、翻身时座椅弹簧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李清珞没睡。他把装着现金的信封塞在贴身的裤兜里,外面用那件换洗的旧t恤盖著,一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隔着裤兜能摸到信封的硬角。对面的男人睡得死沉,脑袋歪在椅背上张著嘴。过道那头有个中年男人起来上厕所在他旁边经过,他猛地睁开眼看了一下,确认那人只是走过去,才又垂下眼皮。但眼皮合不拢,绷著一条缝,像门没关严似的。
半夜的时候他实在困了,闭了一会儿眼,但耳朵还在听。任何一点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甚至邻座那孩子翻身的动静,都能让他猛地睁眼。后半夜他又醒了好几回,每次睁开眼看见窗外的黑暗,车厢里的灯光一晃一晃的,人影影影绰绰地在他面前晃过去,他就使劲眨几下眼,掐一掐自己的手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这样熬著,熬到了天亮。早晨的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灰白灰白的,田野重新变得清晰了。他坐直了身子,伸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咔响了几声。裤兜里那个信封还在,他隔着布料按了按,硬邦邦的,踏实。
火车在下午两点多到了长宁站。他随着人流下了车,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时腿有点发软。两天一夜没合眼,加上一路紧绷著的精神,整个人像一根弹簧压久了忽然松开似的,脑子里嗡嗡的。他站稳了等了一等才迈开步子往出站口走。
出站的时候看见了李建国。他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铁栅栏外面的人群里朝他挥了一下手。过去,喊了一声:&34;爸。
李建国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把他手里那个最沉的布兜接了过去。里只说了一句:&34;瘦了。然后转身往自行车那边走,步子不急不慢的。
李清珞跟着他爸走到自行车旁边,李建国把布兜捆在后座上,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的纸袋:&34;东西多,你拿着坐后面。
李清珞侧身坐到自行车后座上,李建国蹬起车来。后座还是那个铁架子,还是硬邦邦的,但这次他坐上去比两个月前稳当多了。车轮碾过县城灰扑扑的马路,路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卖冰棍的推车还停在老地方,理发店的门口还在放那几首老歌。他靠在他爸的后背上,闻著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一直绷著的那根筋才终于松了一点点。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开着,李清玥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她穿了件碎花短袖,头发扎得高高的,两个月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肩膀也比以前宽了一点点。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34;哥!你回来了!
她跑过来想接他手里的东西,李清珞没给她,只说了一句&34;重,别拿&34;。李清玥就不拿了,跟在他旁边走,像只围着人转的小狗一样。
刘秀丽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手里还拿着锅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里的语气还是利索的:&34;回来了?锅里烧了水,先洗个澡去。一身火车味儿。
刘秀丽已经把饭端上桌了,炒了三个菜,还炖了一碗鸡蛋羹,金黄色的表面泛著油光,搁在桌角他坐的那个位置前面。桌上还盛了一碗饭,堆得冒了尖。
李清珞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块红烧土豆送进嘴里,嚼著嚼著,那种胃里有热东西填进去的感觉像一道暖流从胃里散开,一直蔓延到四肢。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在火车上的一天一夜他只在早上啃了一个从海市带来的冷烧饼,剩下的时间全靠着嘴里的那股油味儿和心里的那根弦撑著。他低下头一声不响地把那碗饭和所有的菜都吃了个干净,鸡蛋羹也见了底,最后连盘子底那点汤汁都用筷子刮了刮放进嘴里。
吃完饭他把碗送到灶台上,冲刘秀丽说:&34;妈,我先睡一觉。布兜里那些东西你们先别动,等我起来再分。刷锅,头也没回地&34;嗯&34;了一声。
李清珞走进自己那间小屋,门关上,屋里还是那张单人木板床,床头那把椅子的位置没变过,墙上那张褪色的挂历还挂在老地方。他把窗帘拉上,躺到了床上。木板床硌著后背,凉席的竹片子扎着胳膊,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死沉。外面李清玥跟他妈在堂屋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院子里谁家的鸡叫了两声,自行车链条嘎啦啦响了一阵又远了。他什么也没听见,翻了个身把薄被扯过来搭在肚子上,呼吸匀匀地沉了下去,窗外的天从暗蓝慢慢转成深黑,月亮爬上了树梢又滑了下去,他一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