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与刘江河聊完之后,师弟便回自己在江州府城的老家去了。
陈平跟上官家要了个没人住的偏院,搬了进去。
院子不大,胜在清静,青石板铺地,石缝间钻出几丛无人打理的野草,风过时簌簌地响,倒也合他眼缘。
陈平就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
这一站,便站到了上官正雄的头七。
当然,一动不动只是表象。
刘江河说他距离肉身成圣只有一步之遥。
一步之遥——可这一步该往哪儿迈,没人能告诉他。
既然没人指路,那就自己开路。
陈平的想法很朴素,后天内力转真气是入先天的一条路,佛门不修内力只修肉身也能入先天,两条路看似南辕北辙,归根结底却是一回事——打破凡胎的桎梏,从“人力”迈向“天地之力”。
内力路线淬的是气,肉身路线淬的是什么?
还是肉身本身。
那他的路子就很清楚了,以自身为炉,以地为火,将这副暴涨到五米的身躯当作一块坯胎,重新锻打一遍。
地胎诀总纲里有一句话,“地胎者,以大地为母胎,以肉身为坯胎,重塑己身。”
他要做的,便是引大地之力入体,一锤一锤,重新锻造一个更完美的肉身。
那几天,整个上官家的人都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沉闷,有力,带着金属般的回响,像极远处有一座铁匠铺在彻夜打铁。
可上官家没有铁匠铺,附近也没有。
那声响不快,一下一顿,节奏稳定得像一颗不会疲倦的心脏,从早到晚持续不断,回荡在廊檐与院墙之间。
上官家的人起初不安,私下议论是不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直到刘江河告知众人,那是他师兄在修炼,切勿打扰。
刘江河每天都会来上官家,在那座假山顶上的亭子里坐上一会儿。
就是上次陈平与上官婉儿前后论道的那座假山,他盘腿坐在亭中,远远望着偏院的方向,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前两天,那锻击声沉闷,带着血肉的钝响,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重锤敲打一团浸了水的生铁。
每一声响起,陈平七孔中便渗出些许浑浊的液体,继而皮表沁出一层灰黑的杂质——那是凡胎俗骨在被一寸寸锻出体外的痕迹。
到了第三天,杂质已在他体表结成了一层硬壳,将整个人包裹其中。
锻击声也变得越发清亮,从血肉的闷响转为金属的脆鸣,像一把好锤敲在了一块真正的好钢上。
直到今日,上官家的人听到的锻击声已完全是金属的撞击声,清脆、明亮,带着淬火后冷刃相击的余韵,每一声都在院子里激起隐隐的回音。
刘江河远远看去,陈平的体型已小了一圈。
当然,这并不是全部。
陈平全身被一层厚厚的杂质外壳包裹着,像一尊尚未敲开模壳的铜像,真正的体态须得脱去那层外壳才能知晓。
锻击声戛然而止。
满院的回音在空中荡了几荡,随即归于沉寂。
刘江河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拱手遥遥一拜。
声音不高,却清朗如钟,传遍了整座上官府邸,又越过院墙,落入江州府城每一条街巷的每一个角落。
“师弟刘江河,恭贺师兄入先天。”
此言一出,满城皆闻。
至此,江州府城除了娘娘山那个不可言说的存在之外,坐落在乌程县的白云观,成了江州最大的武道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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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晨光尚未铺满院子,只在东边的屋檐上勾出一道淡金的边。
上官婉儿闺房外的院中,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一头短发黑白相间,面孔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皮肤却出奇地好,说不上细腻,但干净、紧致,透著一股精气神。
此人正是陈平。
迈入先天、成为大宗师的陈平。
听见门闩轻响,他转过身。
房门从里打开,上官婉儿已脱去那身素白的孝服,换上了往日的居家衣裙。
“婉儿,你醒了?”
陈平走上前几步。
听她弟弟说,这几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平,恭喜你。”
上官婉儿看着他,眉间那层疲惫底下,藏着一丝真心的欣慰。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上官婉儿面色平静,轻声道:“用过早饭没?没有的话,陪我去吃一点。”
“好。”
两人肩并肩往餐堂走去。
“我娘想让我主持上官家。”
她忽然开口。
陈平没有接话,这些天从她弟弟口中他已知道了大概。
上官正雄和上官华雄死前,上官超雄和婉儿的二哥也已被姑苏所杀,她大哥前几年去了京都便音讯全无,如今她娘亲一病不起,好在有林素心每日前来照料,堪堪保住性命。
快到餐堂时,陈平开口了:“以后有事,你可让人来白云观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