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落下来的时候,杨检看清了。
一条龙。
金鳞,四爪,须角俱全。从东边天际飞来,身后拖着一道金光,穿过夜空,落在三首蛟尸和潮音渡之间的江面上。
金光散去。
龙盘在云中,仰著头,须在夜风里抖。
杨检第一反应是——大。
百米。从头到尾,比他想象中的龙要大得多。鳞片在月光里泛著暗金色的光,每一片都有碗口大小,颈下的逆鳞微微竖着。龙角是旧象牙的颜色,磨得圆了,没有年轻时候该有的锋锐。
第二反应是——旧。
金鳞暗淡。不是脏,是老了。有几片翘着边,底下露出灰白的底色。龙须耷拉的弧度不像威严,像疲倦。最明显的是眼睛——龙目是金色的,但金色里面透著浑浊,像一盏烧了太久的油灯,灯芯结了花,光还亮着,但已经不那么稳了。
“何方妖孽——“龙开口了,声如洪钟,中气十足,“钱塘龙君在此,还不——”
三首蛟尸的正中那颗头转过来了。
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龙君。
龙君的后半句话停在了喉咙里。
不是被打断。是那具尸体的体量摆在那里——龙君百米长的身体盘在江面上,和三首蛟尸一比,像一条绳子盘在一座山脚下。
龙君停了一息。
然后他动了。
金色的龙身从江面上腾空而起,龙尾搅动江水掀起十丈高的水墙,四爪撕开夜空,朝三首蛟尸的正中那颗头直扑过去。
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扑。
老龙。百米。全力。
龙爪抓上了尸体的颈口,金鳞和灰鳞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龙君的前爪死死扣住那些翘边的枯鳞,后爪蹬著尸体的胸口往上借力,龙口大张,一口咬向正中那颗头的额疤——
黑鳞头颅动了。
慢的。
它只是往旁边偏了一下。
龙君的嘴咬空了。
然后那颗头回来了。回来的速度比偏开的时候快了十倍,额顶的旧疤裂开,整颗头像一面撞城墙的攻锤,砸在龙君的腹部——
闷响。
金鳞碎了。
不是一片两片。是从撞击点往外,像石头砸进冰面,裂纹放射状地扩开去,十几片金鳞同时崩飞,在月光里旋转着落进江水,每一片落水的声音都很轻,轻得像落叶。
龙君的身体被砸飞出去,在江面上弹了两下,翻滚,最后重重地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柱有三丈高。
金色的龙躺在水面上,腹部的缺口露著灰白的底肉,胸口剧烈起伏。
一击。
杨检看着那条龙躺在水面上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远的画面——大年三十夜里,他小时候见过的那种舞龙,金色的布龙被一群老头举著,在街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布龙的金漆掉了大半,竹骨架都露出来了,但老头们举得很高,脸上全是汗。
龙君在水面上挣扎了一下,翻了个身,四爪撑著水面,重新站起来。
他又朝那具尸体冲过去了。
第二次。
岸上。
钱汐攥著枪,看着江面上那条金龙第二次被砸进水里。
她没说话。
枪尖在抖。
杨检看了她一眼,没看她的脸,看的是她握枪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快扣进掌心了。
他收回目光,往江面上看。
龙君第三次站起来了。这次慢了很多。左前爪撑不住,是拖着站起来的。腹部的缺口更大了,灰白的底肉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血滴进江水里,被水冲淡,散开。
他还是往前冲了。
赵书办站在高地上,竹简合著,没在记了。
他身边的虾兵队长跪在地上,头盔歪了,脸上没有血色。他看着江面上的龙君,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声说了一句——
“早说了让巡防队加固封印三年前就说了”
赵书办没看他。
虾兵队长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每月几十两香火,玩什么命啊”
赵书办这次看了他一眼。目光是冷的,但没有反驳。
第四次。
龙君没站起来。
金色的龙躺在江面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金鳞碎了大半,龙角断了一根,剩下那根也裂了,浑浊的龙目还睁著,看着天。
三首蛟尸没有追。它不需要追。它甚至没有分出注意力给龙君——三颗头已经转回来了,对着岸上,鼻腔里的热气一阵一阵地吐著。
它的身体,开始往岸上移了。
杨检站在沙滩上,鳞尸的包围圈还在收紧,背后是钱汐,更远处是百姓、柳毅、敖碧,再远处是整个潮音渡。
他看着那具正在靠近的巨大尸体,心里把账算完了。
刀打不过。龙君打不过。伍子胥散了。鳞尸在列阵。
还剩一张牌了。
“钱汐。”
“嗯。”
“变龙。”
“”
“我知道你不想——”
“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