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
刘家宅院。
刘耀守在西厢房的榻边。
外公刘有粮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耀儿……听着……”老人的声音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半口气,“你……你不姓刘……你姓朱……”
“你娘……当年才十八……去城外采桑,遇上了山匪……是个姓朱的和尚救了她……”
“之后他们二人正经拜堂成亲”
外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悔意,渐渐低了下去,“我当时……嫌他来历不明,担心出事……硬是把人赶走了……用棍子打出去的……”
老人的手微微颤斗,象是又感受到了当年的固执与冲动。
“可谁能想到……”外公的声音哽咽起来,眼中泛起浑浊的泪光,“他走后没半个月,你娘就查出怀了孕……她性子烈,不肯说那少年的名字,只说他是个好人……十月怀胎,生你的时候,难产……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你生下,就去了……”
烛光跳了一下,映出刘耀惊愕的脸庞。
他自幼丧母,外公从未多提过母亲的往事,只说她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却没料到藏着这样的隐情。
等等。
姓朱,还是个和尚?
该不会是那位吧?
不可能,史书上可没提老朱在陈州有这档子事,姓朱的和尚多了去了,多半是巧合。
“咳咳!”
“好在……你这小子争气……”
外公刘有粮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欣慰,几分不舍,“打小身体就壮,脑子又灵光……天下大乱你却是开荒种地,接着做起粮行生意。”
“不过一二十年,如今刘家粮行开遍了陈州四县,攒下这么大家业……你娘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
他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紧紧盯着刘耀:“耀儿,你得找到你亲生父亲……他若是活着,将是你在世间的唯一亲人,他若是死了,将他与你母亲合葬……”
这句话象是耗尽了老人所有的力气,他的手缓缓松开,眼神渐渐涣散,最后望了刘耀一眼,带着无尽的牵挂与期盼,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外公的手彻底垂落时,刘耀才猛地回过神,喉咙里象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悲痛象是潮水般漫过胸膛,混杂着身世揭晓的茫然与无措。
泪水终于冲破眼框,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呜咽。
刘耀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他轻轻为外公合上双眼,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象是怕惊扰了老人的安眠。转身时,他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虽仍带着红血丝。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守在门外的管家陈忠连忙推门而入,见榻上老人已然没了气息,眼框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
“别哭。”
刘耀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外公走得安详,按规矩办葬礼,要隆重。”
他顿了顿,理清纷乱的思绪,一一吩咐,“即刻派人去通知陈州各分店的掌柜,还有外公的老友故交,告知丧讯。”
“去采买上好的棺木、寿衣,灵堂就设在前院正厅,香火不能断。”
“另外,找最好的风水先生来,选块吉地安葬外公。”
陈忠一一应下,见自家少爷明明悲痛欲绝,却还强撑着安排后事,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心疼:“少爷,您一夜没合眼,要不要先歇息片刻?剩下的事交给老奴来办就好。”
刘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榻上外公的遗容上,眼底满是不舍:“我再守外公一会儿。”
……
朱元璋一行前往刘家宅院。
就在这时,一阵哀乐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纸钱飞扬的簌簌声。
朱元璋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丧葬队正从村外的小路走来,白幡引路,锣鼓哀鸣,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不仅有刘家的亲友仆从,还有不少自发前来送葬的乡邻,场面颇为隆重。
“这是何人出殡,竟有如此大的阵仗?”朱元璋好奇地问向身旁一位路过的老农。
老农见他们衣着体面,却并无官威,便笑着答道:“这位爷有所不知,这是咱们陈州首富刘家的刘老太爷去世了。”
他竖起大拇指,满脸赞叹,“刘公子刘耀可是个能人,年纪轻轻就把刘家粮行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刘家粮行遍布陈州四县,家底殷实得很。”
“刘老太爷去世,刘公子为了尽孝,把葬礼办得格外隆重,请了最好的戏班,备了最厚的棺木,就是想让老太爷风风光光地走。”
“哦?刘耀?”朱元璋眉头微挑,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如此说来,这刘家确实家底丰厚。”
“那是自然!”老农笑道,“刘公子不仅会做生意,为人还仁义,平日里接济贫苦乡邻,修路搭桥,做了不少好事。”
“这次老太爷出殡,他还说了,送葬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送葬结束后都能去刘家吃宴席,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