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板田播种后的第三天,速生麦还没出苗,但张阳已经开始焦虑了。
不是焦虑出不出苗——格尔曼私下跟他交过底,配方b的矿物粉末在他当年的地下实验里已经被验证过七八次,对种子萌发的促进效果是实打实的。除非灰烬领的土壤有什么他没检测出来的特殊问题,否则出苗只是时间问题。
他焦虑的是另一件事。
卢修斯。
老学究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了。每天早上照常来开会,坐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永远拿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教典抄本。会议内容他一条不落地记在羊皮纸上——张阳偷偷瞄过一次,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但他从头到尾不发言,不提问,不附和。别人鼓掌的时候他也跟着拍两下,但脸上那个表情,怎么说呢,礼貌而疏离。
张阳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前世在集团,每次董事会推行新的改革方案,总有那么几个老部门经理就是这么个状态——不反对,不支持,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安静地做笔记。你以为他们接受了,等方案真正推下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只是在等风向。风向不对,他们会第一个站起来发表不同意见;风向对了,他们会拿出自己早就写好的表态稿,证明自己“从一开始就坚决拥护”。
但这还不是让张阳睡不着觉的真正原因。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卢修斯是教义部长。在整个教团里,除了莉莉丝这个圣女之外,卢修斯是唯一一个对教义条文有系统研究的人。从张阳目前拼凑出来的信息来看,底下过半数的内核成员当初都是卢修斯亲手带出来的。他的态度不明确,他带出来的那些人就会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样板田出苗可以让他们兴奋三天,但三天之后呢?一场胜利带来的士气是最容易消散的消耗品。真正的凝聚力必须创建在比一茬庄稼更深的东西上。前世在集团里他见过那些真正能打硬仗的团队,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内核成员之间有某种超越个人利益的共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个。
“给卢修斯安排一场谈心会,”张阳在第五天一大早就把这话撂给了莉莉丝,语气跟他前世跟部门办公室主任交代一个临时会议差不多,“今天下午,范围先小一点——就他一个人。不,算上你和我,三个人。”
“什么是‘谈心会’?”莉莉丝的表情象是在听一个异世界词条。
张阳沉默了两秒。他意识到这个名词在自己的前世里说起来天经地义,但在异世界需要重新定义。
“就是一种……不带职级压力的谈心谈话,”他斟酌着措辞,“级别是平的,气氛是轻松的,态度是诚恳的。不讲套话,不讲外头那些场面上的东西。只讲真话——有多真讲多真。目的是统一思想,消除误解。”
莉莉丝碧绿的眸子对上他的目光,审视了足足三秒钟。
“您要把卢修斯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撬出来。”
“你可以这么说。”
“您觉得他会说实话?”
“这要看怎么问,”张阳把面前一张空白羊皮纸推给她,“把这几句话抄一份给他,提前交到他手上,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莉莉丝低头看去。纸上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第一,你对组织当前的发展方向有什么真实看法?请尽量具体,而不要只说“支持”。
第二,你对现行决策有没有任何疑虑或保留?如果有,请说明具体是什么,以及你之所以没有公开提出的原因。
第三,你认为目前的工作安排中,有没有让你感到不被重视、不被理解的地方?
第四,你个人希望商社在未来三个月内做出哪些改变?
莉莉丝从纸上抬起头,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您是真打算让他说真话。”
“假话我听了没用。”
“他会有些话很难听。”
“越难听越要听。”
下午,石室东侧那间用来堆放旧祭袍的小房间被临时收拾了出来。莉莉丝按照张阳的要求搬了一张矮桌和三把椅子,桌上放了壶茶。矮桌的布置故意放弃了会议桌的排位——椅子三面各放一把,不分主次。窗户开着,外面暗红色的天光照进来,给室内镀上一层还算柔和的光。
卢修斯进来的时候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他先看了看矮桌边的三把一模一样的椅子,又看了看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没有穿主管黑袍只是套了件普通灰布衫的张阳,苍老的眉头拧了一下。
“主管。圣女。”
“坐,”张阳指了指正对面那把椅子,“今天没有什么主管圣女部长。就三个人,聊聊天,喝喝茶。”
卢修斯缓缓坐下。他的坐姿很直,脊背跟椅背之间留了明显的空隙,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的教典抄本上面,指节微微发白。张阳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知道紧张和不信任的区别——卢修斯此刻两者都有。
“给你的四个问题看完了吗?”
“……看完了。”
“那我们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卢修斯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不想说的沉默,而是一种在组织语言、在衡量后果的沉默。张阳没有催。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