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南,巨大的城门洞开,门内门外,静得连风声都几不可闻。
帝辛负手而立,玄色王袍在阳光下流淌着沉凝的光泽,身后闻仲、商容、比干、黄飞虎等文武重臣,皆是一身常服,并无甲胄,亦无多馀仪仗。
他们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自西方缓缓行来的那支素白队伍。
姬发赤足,麻衣,捧着那方紫檀木长匣,一步步走近。
每走一步,赤裸的脚掌踩在冰冷坚硬的土路上,都发出轻微的闷响,如同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心头的鼓点。
他身后,姜子牙捧着那柄黯淡无光、甚至隐现裂痕的打神鞭,散宜生、南宫适、武吉等人,一个个面色灰败,低眉顺眼,再无半分昔日西岐重臣的威势。
十丈。
五丈。
三丈。
姬发终于在帝辛面前停下,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双手将那盛放封神榜的长匣,高高举过头顶。
“罪臣姬发,携西岐文武,并道祖所赐封神榜,归降大商。”
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淅地传遍四方,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乞陛下,纳降。”
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悲愤的控诉,只有最直白的认罪与请降。
仿佛他这一生汲汲以求的“天命”,在这一刻,已彻底化为灰烬,只剩下作为一个失败者、一个罪人的卑微乞怜。
姜子牙亦随之跪下,双手将打神鞭高举,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玉虚宫弟子姜尚,奉师命佐助姬发,逆天而行,罪该万死。今特献打神鞭,请陛下发落。”
一跪一献。
西岐文武,齐齐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在朝歌城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朝歌城头,城门口,乃至远处街道两旁,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都摒息凝神,看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唾骂,甚至没有人窃窃私语。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被视为“仁君”、被无数西岐子民爱戴的武王,此刻象一条丧家之犬,赤足麻衣,跪在商王面前,亲手奉上曾经像征着“天命所归”的封神榜。
道祖没了,圣人没了,天道换了。
曾经坚信不疑的“西岐代天伐纣”,如今看来,更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一场由高高在上的仙神,随意摆布凡人命运的残酷游戏。
而现在,游戏的筹码,游戏的玩家,似乎都换了。
帝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姬发,扫过献鞭的姜子牙,再落到那方紫檀木长匣之上。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寻常事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姬发,你可知罪?”
姬发伏在地上,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淅地回答: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
“罪臣不听父训,不念旧恩,轻信谗言,勾结妖邪,妄图倾复大商,涂炭生灵。”
“罪臣假托天命,以‘吊民伐罪’之名,行篡逆分裂之实,致使生灵涂炭,战乱频仍数十载。”
他每说一句,脸色便苍白一分,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带上了哽咽,却依旧咬牙说完。
“此皆罪臣之罪,罪臣甘领任何责罚,只求……只求陛下念在苍生无辜,止息战火,赦免西岐军民。”
这已不是简单的请降,而是彻底的认罪伏法,将一切罪名,都揽到了自己一人身上,甚至不惜贬低自己,抬高对手,只为求一个“赦免”,求一个“止战”。
姜子牙跪在一旁,闻言,老泪纵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姬发这是在用最后的尊严,为西岐,为大商,也为这洪荒亿万生灵,争取一个……或许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帝辛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微微抬手。
一直侍立在侧的闻仲,立刻上前,从姬发手中,接过了那方沉甸甸的、蕴含着新旧天道交替之秘的紫檀木长匣。
又从姜子牙手中,取过了那柄曾经打神、如今却灵性尽失的打神鞭。
“封神榜,归大商。”
“打神鞭,缴。”
闻仲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丝毫嘲讽,也不见多少喜悦,只是公事公办地宣告着这一重大变故的落定。
随着这两件像征意义极大的器物易手,仿佛某种无形的枷锁,从西岐众人头顶,转移到了大商一方。
姬发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帝辛的目光,这才再次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姬发,你既知罪,朕便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谢陛下!”姬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即刻起,你西岐国号废除”
帝辛的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字字如山,砸在姬发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