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可是被昨日的爆炸惊着了?老奴这就去传太医。”王承恩端着热茶,一脸担忧地站在榻边。
朱由检摆了摆手,接过茶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在茶汤中微微颤斗的倒影,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白绫勒紧时的幻痛。
“承恩,”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劫后馀生的沙哑,“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王承恩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拂尘都扔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乃万金之躯,自有上苍庇佑,怎可……”
朱由检抬手打断了他,他并非要寻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必须要把这句话问出来,以此来确认,自己喉咙上那根不存在的白绫,所带来的窒息感,只是幻觉。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昨夜的恐惧和迷茫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取代。
那不是梦。
那是原本应该发生的历史。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如果他只是顺着命运的安排走下去,那个梦就会变成现实——他会登基,他会勤政,他会杀魏忠贤,会用东林党,会在朝堂上被一群只会吵架的人围着,会在十七年后走上煤山,会把脖子挂在歪脖子树上。
他会的。
因为那不是一个“昏君”的命运,那是一个“勤政的皇帝”在一个烂透了的政治体系里的必然结局。
朱由检站起身,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是工部绘制的绢本地图,长宽各五尺,从辽东到云南,从东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府县关隘,尽在其中。
大明的版图潦阔得令人心情澎湃——北至奴尔干都司,南至琼州府,西至哈密卫,东至朝鲜。两京十三省,四百馀座府县,数万里的疆域,尽在眼前。
然而朱由检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了辽东的白雪上躺满了明军的尸体,看到了广宁城外后金铁骑扬起的烟尘,看到了陕西龟裂的土地上饿殍遍野,看到了河南的流民像蝗虫一样涌向四方。
这些画面,有些来自后世的历史知识,有些来自原身记忆中邸报上的只言片语。
此刻它们在他脑海中交汇、重叠,拼成了一幅比眼前这张疆域图更加真实的图景。
“辽饷……”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辽东的方向。
天启六年的辽饷已经加征到每亩九厘,按田亩计算,全国每年征收辽饷约四百万两。
这笔钱的绝大部分都用在了辽东战场上——养兵、筑城、造炮、发饷。然而打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有收复失地,反而一败再败。
萨尔浒、开铁、浑河、广宁,每一仗都是大溃败。
今年正月袁崇焕在宁远用红夷大炮轰退了努尔哈赤,总算保住了一块遮羞布,但敌强我弱的局势并未改变。
后金在关外虎视眈眈,而朝廷内部却还在党争。
东林党、阉党、楚党、浙党……这些人上书议事,表面上是为国为民,背地里全是算计——今天你弹劾我的人,明天我参奏你的同党。
一个辽饷的分配方案,能在朝堂上吵上半年;一个辽东巡抚的人选,能让两派人马斗得你死我活。
这就是大明二百年来的政治体系,已经彻底僵死了。
“从内部改革,阻力太大。”朱由检低声自言自语。
他前世研究明末财政制度的时候,曾经翻阅过大量嘉靖、万历年间的改革案例。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起初推行得轰轰烈烈,结果人亡政息;海瑞在应天推行清丈田亩,结果被豪强联手赶走。大
明的士绅地主阶层已经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任何触动这张网的改革,都会被弹回来——弹回来的力道,足以把改革者碾得粉身碎骨。
就算自己登基后,拿出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上也会被阳奉阴违。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种事,古往今来从来不缺。
朱由检的目光从辽东移向西北。
陕西。
这才是让他真正感到恐惧的地方。
天启六年,陕西已经连续两年大旱。
根据他的记忆,如果天启七年继续干旱,那么到崇祯元年,陕西就会爆发大规模的民变。
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名字,现在还只是陕西各地的驿卒、边军、农民,但在原本的历史上,他们会变成席卷整个北方的燎原之火。
内有流寇,外有建奴。
而京师,正处于这两股力量的正中间。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一旦后金铁骑突破长城防线,或者流民大军从河南北上,京师的守军根本挡不住。
“死地。”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叠写满了数字的稿纸。
这是他今天下午整理出来的一份数据表格,上面的数字都是他根据原身记忆中的邸报、奏章抄本以及后世的历史知识推算出来的——作为一个历史
表格的第一栏是“太仓岁入”。天启五年,太仓库实际收银约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