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当上大司马之后，府上的宾客就没断过。
陈恪作为王莽亲自举荐的人，自然也成了各种宴请的常客。起初他还觉得新鲜--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卿大夫，在酒桌上也不过是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凡人。可日子久了，他发现每一场酒宴都是一场戏。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上任大司马后第七天的那场夜宴。
地点在王莽府上，就是那座简朴得让人不敢相信是大司马府邸的院子。可那天晚上，这简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足足有五六十位宾客，全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恪到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王莽坐在主位，还是一身素色深衣，笑容温和地招呼着每一位宾客。他身边坐着几个心腹，王舜、王邑、甄丰、甄邯。陈恪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同桌的是一群中低层官员。
“来来来，喝酒喝酒！“同桌的一个圆脸官员举着酒杯站起来，“今日大司马荣登高位，咱们得好好庆贺！“
众人纷纷举杯。陈恪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圆脸官员喝得满脸通红，拉着陈恪的袖子说：“老弟，你是大司马亲自举荐的，前途无量啊！以后多多关照！“
陈恪客气地应着，目光却在扫视全场。他注意到主桌上，王莽正在和一位老者低声交谈。那老者须发皆白，神情严肃，陈恪认出来，那是御史大夫孔光。
孔光是朝中老臣，资格极老，历任三朝。王莽对他十分客气，亲自给他斟酒，俯首帖耳地说着什么。孔光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陈恪正看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衣角。转头一看，是赵元朗。赵元朗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他身边，挤眉弄眼地说：“看见没？大司马在拉拢孔光。“
“孔光不是一直中立吗？“
“中立？“赵元朗嗤笑一声，“这朝堂上哪有什么中立。孔光这老狐狸，谁赢他跟谁。大司马现在势头正盛，他自然要示好。“
正说着，主桌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陈恪转头看去，只见王莽正举杯向孔光敬酒，孔光也举杯回应，两人相视而笑，场面十分融洽。
赵元朗凑到陈恪耳边：“看着吧，不出三天，孔光就会上书称赞大司马&039;德配周公&039;。“
陈恪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杜康，醇厚绵长，可喝进嘴里却有些发苦。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醉醺醺地站起来，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主桌前，对着王莽大声说：“大司马！下官敬您一杯！“
王莽微笑着举杯：“多谢。“
那年轻人却不走，站在原地，醉眼朦胧地看着王莽，忽然咧嘴一笑：“大司马，您说您这府上，也太寒酸了吧？堂堂大司马，住这么个破院子，不嫌丢人？“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陈恪看到王莽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他放下酒杯，温和地说：“简朴些好，省下的钱财可以赈济贫民。“
“哈哈哈！“那年轻人仰头大笑，“大司马真是，真是圣人啊！“他转身对着全场宾客，高举酒杯，“来来来，咱们敬圣人一杯！“
有人跟着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甄丰站起来，板着脸说：“李公子喝多了，来人，扶李公子下去歇息。“
两个家仆上前，把那年轻人架走了。那年轻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大喊：“圣人！咱们的圣人！哈哈哈！“
宴席在一片尴尬中继续。王莽依旧笑容满面地招呼宾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恪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散席后，陈恪和赵元朗一起走出王府。夜风一吹，酒意上头，赵元朗打了个酒嗝，嘟囔道：“那个李公子，是李家的，仗着家里有钱，早晚得倒楣“
“李家？哪个李家？“
“还能哪个李家？他爹是李寻，给哀帝当过老师。仗着这层关系，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今天这一出，嘿嘿，等着瞧吧。“
陈恪回头看了一眼王莽的府邸。夜色中，那座简朴的院子静静地立在那里，象一头沉默的兽。
三天后，消息传来，李寻被弹劾“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削职为民。那个在宴席上酒醉失言的李公子，被流放边境。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有人说王莽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也有人说李家活该、咎由自取。但不管怎么说，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在王莽的宴席上撒野了。
赵元朗得知消息后，拉着陈恪又去喝酒。酒桌上，他拍着桌子说：“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得罪大司马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陈恪沉默不语。
他想起那天晚上王莽握杯时发白的指节，想起那个被拖出去时还在大喊“圣人“的醉汉。一个在宴席上出言不逊的人，三天之内就被流放边境--这到底是王莽的手段，还是王莽手下人的“揣摩上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以后，在这长安城里，说王莽的坏话，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