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带着沉玉娘回到长安时，已是绥和二年三月。
一进城门，他就感觉到了异样--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许多，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神情严肃。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他把沉玉娘安顿在刘表舅家，便匆匆进了宫。
一进未央宫，张侍郎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皇帝驾崩了。“
陈恪脑子里嗡的一声。皇帝--汉成帝刘骜，驾崩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夜里突发急病，没撑到天亮。“
陈恪深吸一口气：“那现在……“
“太子继位了。“张侍郎的脸色很难看，“太子是定陶王刘欣。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恪当然明白。新帝登基，意味着新的外戚要上台了。刘欣的生母丁氏、祖母傅氏，都将成为新的权力中心。而王莽的王家势必要让位。
“大司马呢？“陈恪问。
张侍郎摇摇头：“大司马今天一早就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陈恪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当天下午，诏书就下来了--大司马王莽“体弱多病，宜静养“，赐金还第。
说得客气，其实就是罢官。
消息传开，长安城一片哗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人则是观望--看看这场权力交替，会波及到谁。
陈恪回到刘表舅家时，脸色铁青。沉玉娘看出他心情不好，轻声问：“怎么了？“
“大司马被罢官了。“
沉玉娘虽然不懂朝政，但看到丈夫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小。她默默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身边。
“那我……“陈恪苦笑，“我是大司马举荐的人，新帝登基，我这黄门侍郎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了。“
沉玉娘握住他的手：“没事。大不了咱们回老家，那三亩田还能种。“
陈恪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一些。
第二天，陈恪去了一趟王莽的府邸。那座简朴的院子门口，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车水马龙，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仆在门口扫地。
陈恪报了姓名，老仆领他进去。王莽正坐在正堂里看书，神态从容，仿佛被罢官的不是他一样。
“来了？“王莽放下书，微微一笑，“坐。“
陈恪坐下，忍不住说：“大司马……“
“别叫大司马了。“王莽摆摆手，“我现在就是个闲人。“
陈恪沉默了一下：“您有什么打算？“
王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打算？回封地去。新都侯的封地，我还没好好住过呢。“
“可是……“
“慎之，“王莽打断他，“你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吗？“
陈恪摇头。
“是等。“王莽放下茶杯，目光深远，“等对手犯错，等时机成熟，等天下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救他们的人。“
陈恪看着王莽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沮丧或愤怒，反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
“你……“王莽看着他，“你若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新都。“
陈恪愣了一下。去新都？放弃长安的一切，跟着一个被罢官的人去封地？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王莽说，“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派人送个信来。“
陈恪走出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该何去何从？
留在长安？新帝登基，他一个王莽举荐的人，迟早会被清洗。
去新都？跟着一个被罢官的人，前途未卜。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都包着钩子。“
王莽举荐他入京，是馅饼。如今王莽被罢官，是钩子。
可这钩子，到底是把他拽入深渊，还是把他引向更高的地方？
他站在夜色中，久久没有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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