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接过糖的手,稳如磐石,无半分颤动。他眼底无半分孩童般的纯粹,只有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算计。那块稚嫩天真的赏赐,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甜蜜的馈赠,只是权力棋局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示意。
王莽缓缓直身,将小小的糖块紧紧攥在掌心,退归百官之首的位置,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依旧肃穆。
无人知晓他掌心的糖是何温度,无人知晓他心底的谋划是何模样。
陈恪立于队列之中,冷眼旁观这一幕,心底的悲凉愈发浓烈,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刻他看得无比透彻:这大殿之上,最天真的人坐了龙椅,最隐忍的人掌了权柄,最可悲的,是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半句。
曾经的大汉,尚有君臣制衡,尚有风骨气节。可如今,礼法犹在,秩序尚存,内里的江山,早已悄然腐朽。
一场看似正统的登基大典,终究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朝堂闹剧。
……
散朝之后,百官纷纷散去,朝堂之上的肃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暗流涌动。有人奔走庆贺,有人暗自忧心,有人明哲保身,人人各怀心思。
唯有陈恪,独自转身,踏上了通往未央宫城墙的石阶。
百尺城楼,寒风肆虐,比殿外更烈。凛冽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残雪,狠狠拍打在他的官袍之上,猎猎作响,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形裹挟而去。
他缓步走到城垛边,抬手扶住冰冷刺骨的青石垛口。指尖触到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与郁结。
凭栏远眺,整座长安城尽收眼底。
街道纵横交错,车马往来不绝,两侧店铺林立,商贩吆喝隐隐可闻,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烟火依旧,市井如常。
可陈恪清楚地知道,这座城,已经彻底变了。
从那个两岁稚子被抱上御座的那一刻起,从“居摄”二字写入年号的那一刻起,大汉的天,就已经换了模样。
江山最狠的从不是兵戈马蹄,而是一纸礼法改岁月,一场虚名换乾坤。
无声无息,无血无火,却已然乾坤易色,大势将倾。
“一个人独自吹风,也不怕染了风寒?”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打破了城楼的孤寂。
陈恪回头,只见王舜缓步走来。他身着素色官袍,面容温润,气质谦和,没有朝堂之上的肃穆紧绷,多了几分故人闲谈的松弛。
王舜走到陈恪身侧,同样抬手扶住城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下方的长安城,目光悠远。
“王令怎的也来了?”陈恪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未散的沉郁。
王舜轻笑一声,语气松弛:“方才见你散朝后独自离队,神色郁郁,便知你心绪不宁。怕你一时想不开,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说笑的。我来,是有要事告知于你。”
陈恪微微侧首:“何事?”
“南阳郡去年秋冬无雨,大旱蔓延全境,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如今饥民遍野,更有流寇趁机作乱,祸乱地方,州县已然难以管控。”
王舜语速平缓,字字清淅:“安汉公有意选派心腹重臣前往巡查赈灾、安抚地方,思虑再三,唯独点了你的名字。”
“南阳?”陈恪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南阳远在南疆,距长安千里之遥,路途艰险,灾情棘手,乱局丛生,是实打实的苦差、险差。
王舜点头:“正是。安汉公言,你行事沉稳、心性正直,不结党、不盲从,是当下最可靠的人选。”
陈恪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石墙,心底思绪翻涌。
他太清楚王莽的心思。这份差事,看似重用,实则外放。既是信任,也是试探,更是疏远。
长安如今暗流汹涌,祥瑞频出,天命之说甚嚣尘上。朝堂之上,但凡稍有异议者,轻则贬谪,重则暴病身亡,无声无息消散于世间。
王莽将他调离权力中心,一则让他远离朝堂纷争,避过近期的风波;二则也是将他置于眼皮之外,暗中观察心性动向,杜绝异心。
可对陈恪而言,这恰恰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厌倦了长安的虚伪客套,看够了朝堂的阴谋算计,听腻了漫天的天命祥瑞。他不愿看着忠臣良将无端殒命,不愿陪着这座腐朽的皇城自我欺骗。
长安太闷,太压抑,让人窒息。
片刻后,陈恪抬眸,语气坚定,无半分尤豫:“何时启程?”
“三日之后。”王舜答道。
“好,我去。”
一字落定,干脆利落,没有推诿,没有迟疑。
王舜静静注视着他,沉默数息,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通透,缓缓开口:“慎之,你是在躲,对不对?”
陈恪身形微顿,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王令何出此言?”
他从未对外表露过半分避世之心,却没想到,终究被王舜一眼看穿。
王舜并未直白点破其中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