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六年,正月。
朔风卷着碎雪,掠过未央宫的琉璃殿顶,簌簌落雪砸在丹陛青石之上,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整座大汉皇城肃穆沉寂,却又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空气里的每一寸寒意,都裹挟着改朝换代的暗流涌动。
今日,新帝登基。
垂落的明黄色帷幔隔绝了殿外的风雪,却挡不住满朝文武心底的波澜。长乐宫太皇太后的诏书,早已传遍整座皇城,字字落地,震得大汉朝堂摇摇欲坠。
“立广戚侯刘显之子婴为皇嗣,改元居摄。”
一纸诏书,定了新君,也定了这大汉江山短暂又悲凉的走向。
居摄,暂居摄政之意。
一个“暂”字,冠冕堂皇,粉饰太平。可殿中百官能站到这里的,无一不是混迹朝堂多年的老臣,人人心如明镜。这世上最骗人的从不是直白的谋逆,而是裹着礼法外衣的“暂且为之”。
所谓暂摄国政,不过是温水煮蛙。所谓权宜之计,终会变成既定天命。
御座之上,并无成年帝王的威仪,只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两岁的刘婴,身着量身缝制的小号龙袍。玄色锦缎衬着十二章纹,金线绣就的龙纹盘踞衣襟,华贵庄重,却与那稚嫩软糯的孩童身形格格不入。龙袍宽大拖沓,罩在他小小的身子上,象一副冰冷沉重的枷锁。
孩童懵懂,不识皇权轻重,不懂江山沉浮。
他那双漆黑透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过阶下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扫过庄严肃穆的大殿,最后落在自己攥紧的小手上。掌心紧紧握着一块麦芽糖,糖色温润,带着甜甜的暖意,是他今日唯一的慰借。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浩荡庄严。
可小小的刘婴,听不懂这震天的朝拜,看不懂这森严的礼制。他不知道自己身下这座至高无上的御座,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争夺的巅峰,更是一座困住一生的囚笼。
陈恪立于百官队列之中,身姿挺拔,随众躬身行礼,目光却越过身前众人,牢牢锁住御座上的孩童。
寒风从殿门缝隙钻入,拂动他的官袍衣袂,也吹乱了他的心绪。眼前稚子天真无邪,眼底纯粹无垢,与这座暗流汹涌、杀机暗藏的朝堂,形成了极致刺眼的反差。
恍惚间,时光骤然回溯,落入陈恪尘封的记忆深处。
他也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两岁年岁。彼时父亲尚在人世,母亲芳华正盛。家中虽清贫简陋,无锦衣玉食、高屋广厦,却有烟火暖意、阖家欢愉。
记忆里最清淅的画面,是父亲常将他扛在肩头,在小小的院落里转圈奔走。微风拂过耳畔,他肆意大笑,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没有礼法束缚,没有家国重担,更没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那时的他,是被家人捧在掌心的孩童,世间温柔尽数加持。
可御座上的刘婴,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将他扛在肩头,护他一世无忧了。
他是大汉名义上的天子,是天下共主,却也是朝堂博弈的棋子,是权臣铺路的垫脚石。从今往后,童真需掩,天性需藏,馀生岁月,皆为身不由己。
世人皆羡帝王位,不知稚子坐深渊。
陈恪心底轻叹,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沉甸甸压得他胸口发闷。
登基仪式循礼而行,繁琐庄重,一步步走完所有章程。待到礼毕,百官直起身形,目光齐齐聚焦在御座侧前方的那人身上。
王莽身着三公朝服,身姿巍峨,面色肃穆,无半分多馀神情。他立于新帝身侧,不疾不徐,微微躬身,对着尚且懵懂的幼帝,行君臣大礼。
声线沉稳厚重,字字清淅,落于大殿每一处角落:“臣王莽,叩见陛下。”
朝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等待幼帝回话,等待一场合乎礼制的君臣应答,完成这场盛大的权力仪式。
可两岁的刘婴,听不懂君臣跪拜的规矩,辨不清权倾朝野的安汉公。他只是歪着小小的脑袋,眨着清澈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庄重、身形高大的陌生人。
片刻后,孩童粉嫩的嘴角忽然扬起,露出一抹纯粹干净的笑容,毫无尊卑,毫无算计。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将掌心那块温热的麦芽糖,直直递向王莽。
软糯的童音,清澈通透,打破了满殿死寂:“给你吃。”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百官身形微僵,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天子赏赐,亦是稚子无心。可落在朝堂博弈之中,落在王莽身前,便成了最微妙、最凶险的一幕。
王莽的面色,在刹那间微微凝滞,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复杂心绪,快得无人捕捉。随即,那一丝凝滞尽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儒雅的笑意,温润得体,无可挑剔。
他抬手,郑重接过那块普通至极的麦芽糖,捧在掌心,再度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气度雍容。
“臣多谢陛下赏赐。”
简简单单七个字,敬君、守礼、谦卑,样样俱全,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陈恪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