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元年六月，废奴婢令开始推行。
这道政令比王田令温和一些，不是“解放“奴婢，而是“禁止买卖“。奴婢改称“私属“，仍旧跟着原来的主人过日子，只是主人不能再把他们当牲口一样转卖。
陈恪起初觉得这道政令比王田令好推行一些。毕竟只是禁买卖，又不是直接放人。可等他真正接触了执行层面，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天下午，纳言府里来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满面愁容，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大人，求您给草民做主！“
陈恪正在批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
“草民姓刘，是长安西市开绸缎铺的。草民家里养了三个奴婢，都在草民家里住了十几年了，跟家人一样。现在朝廷说不让买卖奴婢了，草民自然是不卖。可草民家对门那个姓王的，家里养了四十多个奴婢，他在朝廷政令下来的前一天，就把所有奴婢都卖了！“
陈恪皱了皱眉：“朝廷有令，政令下达前买卖的不算违禁。“
“可他不是卖给别人，他是卖给人贩子。那四十多个奴婢全被卖到河东去了，听说要转卖给那边的矿场当苦力。“刘掌柜的声音发颤，“大人，那四十多个奴婢在他家住了十几年，有的都给他生了孩子。他说卖就卖，这不是人干的事啊！“
陈恪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那个王姓人家，叫什么名字？“
“姓王名琅，是长安西市最大的米商。“
陈恪记下了这个名字。等刘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之后，他立刻派人去查。查了三天，结果回来——刘掌柜说的一点不假。王琅在废奴婢令颁布的前一天，连夜将自己名下的四十七个奴婢全部卖给了人贩子，卖价比平时低了足足三成，显然是急着脱手。
而且不止王家一家。长安城中，消息灵通的富户们都在政令下达之前疯狂抛售奴婢。有人连夜降价出手，有人把奴婢“赠予“远房亲戚，有人干脆放奴婢归家，但放归之前还要敲一笔“赎身钱“。
短短一个月内，长安城中被转卖的奴婢多达上千人。他们被卖到各地——河东的矿场、蜀地的盐井、西域的驿站，最远的据说被卖到了匈奴。
陈恪把调查结果写成奏章呈了上去。王莽看完之后，脸色铁青。
“一群蛀虫！“他重重一拍案几，“朕下诏废奴婢买卖，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把人当牲畜。他们倒好，政令还没落地，先抢着把奴婢脱手！“
陈恪低着头没说话。
“给朕下旨，“王莽的声音冷得象冰，“凡在废奴婢令下达前一周内买卖奴婢者，一律以&039;投机抗旨&039;论处。所卖奴婢悉数追回，卖者罚三倍银钱充公。“
陈恪抬起头：“陛下，这样追查下去，牵扯的人太多了。而且那些奴婢已经被卖到了各地，追回来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
王莽打断他：“朕不管多难。朕说过的话，就要做到。去办。“
陈恪躬身退出。
追查“抢卖“奴婢的事，落到了陈恪头上。他带着纳言府的官吏，一家一家地查。从长安城里的富户，查到城郊的庄园，再查到附近的县镇。每查出一笔“抢卖“案，就要派人去追回被卖走的奴婢。
工作量之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短短两个月内，纳言府经手了七百多起“抢卖“案，追回的奴婢有两千多人。可这些被追回来的奴婢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去处——原来的主人不敢要他们了，怕被牵连。陈恪只好在长安城外设了临时安置点，让这些人暂且住下。
那天傍晚，陈恪去安置点巡视。天色将暗，一排简陋的草棚子里挤着几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陈恪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蹲在草棚门口，饿得面黄肌瘦，两只大眼睛象两潭枯水。
陈恪走过去，蹲下身：“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看了他一眼，怯生生地说：“我叫阿奴。“
“就叫阿奴。“陈恪轻声说，“你应该有自己的名字。你爹娘呢？“
女孩摇了摇头：“我爹把我卖了。“
陈恪胸口一疼。他站起身，在暮色中站了很久。身后那些草棚子里传来的哭声、低语声、咳嗽声混成一片，象一首沉痛的长歌。
回到纳言府时，已经很晚了。陈恪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一个人待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有那个叫阿奴的女孩的眼睛，有刘掌柜跪在地上求他做主的画面，有王莽拍案时铁青的脸色。
他想做对的事。可每一件“对的事“做下去，都会带来一堆意想不到的后果。王田令带来了豪强的抗拒和抄没，废奴婢令带来了抢卖潮和成千上万无家可归的人。
改革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让更多的人受苦？
他找不到答案。
推开家门时，沉玉娘正坐在灯下缝衣裳。陈安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了脚边。沉玉娘抬头看到陈恪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