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二年,春。
新朝立国不过一年,长安城朝堂之上,一道震动天下的新政令自皇宫传出,名为六筦之政。
朝堂文书层层递入纳言府,陈恪捧着竹简逐条细读,心中渐渐生出复杂难言的滋味。所谓“六筦”,筦通管,直白来讲,便是将天下六大内核生计产业尽数收归朝廷直接管控专营,分别是盐、铁、酒水、山林湖泽资源、钱币布帛铸造,再加五均赊贷民生借贷六大类目,一环紧扣一环,意图将民生商贸牢牢握在朝廷手中。
政令一出,各州郡官吏奏报如雪片般涌入长安,朝野内外一片哗然。
盐铁官营并非王莽首创,西汉早年也曾推行,只是后来弊端丛生,渐渐松弛放任,私商流通反倒让物价平稳许多;酒类由官府独家管控,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山泽资源征税虽早有先例,却从未像如今这般划定严苛规制,寸土不得私用。而整套政策里最标新立异、满含理想色彩的,当属五均赊贷,也是王莽自认能够普惠万民的内核良策。
陈恪独自守在案前,捧着厚厚一卷五均赊贷实施细则,从清晨直读到日暮,双目酸涩发胀,指尖一遍遍抚过细密刻写的竹简条文。规制划分得面面俱到,思虑看似周全无比:朝廷选定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城、成都六座天下重镇设立五均官署,每城置五均师总领全局,下设司市、钱府两类属官,分工清淅。
五均师权责分明:每月上旬核定当地各类货物公允市价,一旦市面物资囤积抬价,官府便抛售储备物资平抑物价;若是谷米布匹贱价伤农,官府则按平价收购囤积,护住底层耕作者、手工业者生计。除此之外,百姓家中遇婚丧大事无钱周转、农耕时节缺少本钱,皆可向钱府官吏申领无息低息官贷,杜绝民间高利贷盘剥。
通篇条文读下来,处处皆是安民济世的设想,字字都写满对太平世道的期许。陈恪放下竹简,抬手按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语,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顾虑:“这套制度立意绝佳,可落地执行,要征调多少官吏人手?官营放贷、储备物资,又要朝廷拿出多少钱粮本钱?”
对面端坐的王舜闻言,只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人手好办,下诏从各郡县抽调吏员填补空缺即可。可本钱……国库刚刚历经改朝换代,连年赈灾、改制封赏,府库早已空虚,哪里挤得出巨额钱粮支撑整套五均体系?”
“那朝廷打算如何处置?”陈恪眉头紧锁。
“皇上已有定论,”王舜语气无奈,“制度先立,官署架子先行搭建完整,钱粮储备、配套物资,日后慢慢筹措补充。”
陈恪缓缓摇头,心底一片冰凉。
先搭空架子,再补内里根基,听上去是循序渐进的稳妥法子,实则本末倒置。官府衙门立起来,百姓听闻朝廷平价供货、无息借贷,满怀希冀奔赴官署,到头来要么无钱可贷,要么平价物资空空如也;商户盼着规范市场、公平交易,反倒撞见官营盐酒定价远超民间旧市价。徒有框架,无实利支撑,不仅消解新政的初心,更会耗尽百姓心中仅存的期待,积攒无边怨怼。
这些思虑在陈恪心中翻来复去盘旋许久,可他终究没有向外吐露半句。自王莽登基以来,但凡帝王定下的革新大计,满朝文武少有敢直言反驳之人。到最后,所有顾虑都化作一句无声叹息:陛下一心推行新政,心意已定,旁人万般劝阻,也难以阻拦。
六筦之政全面推行整整一月,各地反馈弊端的奏章源源不断送入纳言府,一桩桩、一件件,尽数印证了陈恪先前所有担忧。
盐铁官营的弊病最先爆发。从前私商竞争,盐价高低有度,百姓尚能负担;如今官府独家拢断食盐铁器,再无制衡约束,定价全由官吏说了算。河东郡加急上报,境内官盐价格暴涨三成,寻常农户不舍得买官盐,只能暗中辗转黑市收购私盐,私盐交易死灰复燃,屡禁不绝。
酒类专营更是荒唐至极。朝廷设立酒榷官署,拢断酿酒、售酒全流程,严禁民间私酿。可官府作坊酿造的酒水口感粗糙、酸涩难饮,定价却高出往日数倍。民间百姓不愿高价购置劣酒,私下偷偷酿酒售卖,各地抓捕私酿商贩的卷宗堆满案头,越打压,私酿之风反倒越盛。
六筦新政中寄予厚望的五均赊贷,落得最为难堪。六座大城的五均官署尽数建成,官吏全部到位,可国库调拨的放贷本金寥寥无几。百姓走投无路前来借贷,钱府官吏只能两手空空白眼相对,直言府库无钱。部分州县为撑门面,将微薄的官银拆分至极致,每户百姓仅能借得数枚铜钱,连一斗糙米都买不起,所谓帮扶民生,彻底沦为一纸空谈。
陈恪翻阅着各地呈报的弊政文书,指尖冰凉,心底一片沉郁。满心济世的良策,脱离钱粮、官吏、地方实情强行铺开,终究只会本末倒置,祸乱民生。
暮色低垂,纳言府官吏大多归家,陈恪收拾文书准备离署,刚走到府门,便撞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蜀郡小吏。那人衣衫沾满路途尘土,面色疲惫憔瘁,怀中紧紧抱着一卷竹简奏章,见到陈恪的瞬间,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哀求。
“大人,求您行行好,把这份蜀郡奏疏递呈陛下!”
陈恪连忙俯身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