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仗数十年行业积累,拿捏朝廷最大的筹码。
陈恪静静注视着他,没有半分动摇,缓缓开口反问:“郑老爷莫非觉得,这偌大天下,少了你郑氏一族,盐业便无法运转,世道便不能如常?朝廷设立官营,本就是要剥离豪强拢断,自有官吏慢慢学习打理产业,无需你费心担忧。”
一句话堵得郑半郡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半句要挟之词。
陈恪转头吩咐两侧差役:“将人收押看管,明日一早押解长安,交由陛下定夺。”
郑半郡被押走,偌大的郑府庭院瞬间空旷寂静。深夜冷风穿院而过,吹动陈恪身上便服衣摆,刺骨凉意顺着足底蔓延全身。
他心里清楚,郑半郡所言并非虚言。盐业细分工序繁杂,处处有世代传承的技巧,仓促调任的外地官吏确实难以立刻上手打理盐场,短期之内河东盐业必然陷入混乱。
可他依旧选择捉拿郑半郡。六筦盐铁官营,内核便是打破豪强拢断,若是任由郑氏这般世家肆意掣肘、暗中作乱,朝廷新政永远只能是一具空壳,豪强势力只会愈发肆无忌惮,日后再无推行革新的馀地。
返程长安,陈恪将河东查办郑氏一事完整上奏。王莽阅览奏章后龙颜大悦,当众连连夸赞陈恪办事干练、除恶得力,赏赐金银绸缎。
可这份嘉奖,半点没能让陈恪心生喜悦。在河东停留半月,市井景象始终萦绕在他心头:官府盐铺冷冷清清,暗巷黑市私盐交易络绎不绝,百姓迫于物价只能私下交易,官吏畏惧豪强不敢插手。他清淅认清一个残酷现实:仅凭朝廷临时派遣的官吏,在深耕地方数十年的豪强世家面前,整套盐铁官营制度脆弱不堪。
今日抓了一个郑半郡,天下还有数十、上百个坐拥产业的豪强。他们藏在各州郡县,变换各式法子与官府周旋,囤积居奇、散布谣言、私下串联,单凭抓捕,根本无法根除。
一桩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消息接踵而至:江南数郡传来密报,当地几大顶级世家暗中互通往来,频繁私下集会,相互商议自保对策。文书之中虽无一字提及起兵造反,可字里行间的意图昭然若揭,徜若朝廷持续收回田地、盐铁、商贸产业,断了世家世代根基,他们便要另寻自保之法。
“另想办法”短短四字,藏着无限凶险,看得陈恪后背阵阵发凉。隐忍多年的豪强,一旦被逼至绝境,暗中串联的下一步,便是举兵作乱。
数日之后,一日傍晚,陈恪奉召前往御书房等侯觐见。深秋夕阳斜斜洒落在宫墙之上,朱红墙面被落日染成暗沉的紫红色。他静立廊下等侯,御书房木门并未关严,内里谈话声隐约飘出,音量极低,却足以让他分辨出两道人声,一是王莽,另一员则是掌兵大将王邑。
“江南各大世家私下频频连络,彼此互通消息……”是王邑低沉的声音。
王莽语调依旧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他们连络,意欲何为?”
“对外只称商议宗族产业自保,未曾明言叛乱,可各地眼线回报,各大家族私养家仆、囤积粮草兵器,用意不言而喻。”
御书房陷入片刻死寂,沉寂过后,王莽淡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轻飘飘一字,穿透门缝落在陈恪耳中:
“派人严密监视。但凡有人生出不臣异心,杀。”
一个“杀”字,说得轻如云叶落地,毫无波澜,内里却藏着不容回转的铁血决断。
陈恪垂落眼帘,低头望向脚下青砖地面。砖缝堆积一层薄灰,和他初入长安那年所见,分毫不差。
他长久伫立在秋日宫廊之上,晚风萧瑟,心底万般寒凉。
新政利民的蓝图尚悬于纸上,民间豪强已然全面反扑,帝王面对世家串联,已然动了杀伐之心。
兜兜转转,这场以安民救世为初衷的革新,终究还是一步步走到刀兵相向、流血清算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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