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三年,秋。
新朝立国不过三载,那场被王莽寄予万世太平的革新盛世,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天灾,叠加积重难返的人祸,将天下苍生狠狠拖入无边苦海。
开春至今,厄运便层层叠叠席卷中原大地。
先是亘古罕见的春旱。自正月伊始,京畿及关东诸郡整整四月滴雨未降,烈日悬空,烈风卷尘,将万顷良田烤得干裂斑驳。地里的青苗麦苗先是泛黄、枯卷,最后尽数枯死在龟裂的土层之中,颗粒无收。春耕无望,夏粮绝收,万千农户一年的生计,彻底化为泡影。
旱情未歇,更烈的灾劫接踵而至。
盛夏时节,无数蝗虫自东方旷野席卷而来,遮天蔽日,黑压压掠过天际,宛如一片吞噬生机的黑云。蝗群过境,寸草不留,良田禾苗、田间野草、甚至老树树皮,尽数被啃噬干净。放眼关东大地,绿野尽成荒土,山河失色,满目疮痍。
祸不单行,入秋之后,连日暴雨倾盆,冲刷大地。年久失修的黄河河堤不堪重负,于魏郡境内轰然崩塌,三处决口同时炸开,滔滔黄水奔涌肆虐,吞噬良田村镇,沿河五县尽数被淹,无数百姓家园倾复,流离失所。
旱、蝗、水,三重天灾轮番碾压。
而比天灾更刺骨的,是无解的人祸。
六筦之政全面铺开,豪强暗中反扑拢断物资,官营物价居高不下,地方官吏层层盘剥,新政落地的阵痛,恰逢百年难遇的灾荒。天灾碾碎生机,人祸耗尽希望,世间疾苦,从来都是雪上加霜。
天下州县,户户哀嚎,民怨悄然沸腾,层层积压,早已压过新朝初年的万民期许。
朝堂之上,王莽急召群臣议事,最终钦点陈恪为巡察使,奔赴受灾最重的兖州,核查灾情、安抚流民、督办赈灾事宜。
车马东出长安,一路奔赴兖州腹地。
陈恪静坐马车之中,车轱辘碾过荒芜土路,颠簸不止。他一路掀帘远眺,沿途所见景象,比任何文书奏报都更刺骨寒凉,一点点冻结心底仅剩的温热。
目之所及,田野荒芜龟裂,整片整片的土地光秃秃裸露在外,枯死的麦茬参差不齐竖立地面,枯黄干涩,像无数根刺入大地、刺入人心的细针,死寂无声,不见半点生机。
官道之上,再无往年往来行商、耕作农户的烟火景象,唯有成群结队的流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步履蹒跚向西迁徙,奔赴相对安稳的关中之地。
人人面黄肌瘦,衣衫褴缕,满脸菜色,眼底是麻木到极致的空洞。孩童趴在长辈肩头,无力啼哭;老者步履跟跄,摇摇欲坠;青壮年面色疲惫,眼神茫然,不知前路何方。
沿途道旁,随处可见凄凉景象。有人用单薄的草席草草裹住逝去的亲人,静静放置路边,无力安葬,只能任由风吹日晒;无数灾民跪伏道旁,匍匐乞讨,嘶哑的嗓音反复哀求,早已喊得干裂出血,却依旧讨不到一口吃食。
生民流离,尸骨露野,乱世苍凉,尽在眼底。
盛世的文书里写满新政理想,乱世的官道上铺满苍生疾苦。
车马行至兖州腹地,陈恪下令停驻,落脚在一座名为柳树屯的小镇。
昔日烟火繁盛的小镇,如今早已沦为空城。两百馀户人家的聚居之地,历经春旱、蝗灾、水患三重灾劫,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街巷空空荡荡,户户院门敞开,破败荒芜,连片的土坯房歪歪斜斜伫立着,墙体开裂,屋瓦脱落,摇摇欲坠。
屋檐之下,还挂着灾前晾晒的干红辣椒,干瘪发脆,秋风一吹,便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清脆孤寂,衬得整座小镇愈发死寂荒凉。
“大人。”随行小吏立于身侧,语声低沉悲凉,“此镇原有两百二十七户人家,春旱之后,半数农户逃亡求生;蝗灾过境,颗粒无收,馀下百姓尽数散尽。如今全镇,仅剩几位年迈体弱、走不动路的老者,苟延残喘。”
陈恪默然颔首,抬步踏入一间破败土坯房。
屋内空空荡荡,家徒四壁,早已无半分人间烟火。灶台积着厚厚一层黑灰,尘封已久,一口残破漏底的铁锅倒扣在地,冰冷萧瑟。墙角散落着几件破旧衣衫,落满尘土,被风沙侵蚀得破败不堪。
陈恪弯腰俯身,轻轻拾起一件叠在角落的孩童衣衫。
衣衫巴掌大小,针脚细密整齐,袖口被反复摩挲得微微破损,看得出来,是家中母亲用心缝制、悉心穿戴的贴身衣物。可如今,新衣早已变旧,稚子不知所踪,满屋温情尽数被灾荒碾碎,徒留一件残衣,空锁满屋荒凉。
他指尖攥紧衣衫,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心底酸胀发堵,久久无法平复。良久,他才轻轻将衣衫放回原处,动作轻柔,象是怕惊扰了这户人家早已消散的烟火温情。
走出土坯房,秋风萧瑟,寒意侵骨。陈恪面色沉冷,眼底压着无尽悲凉,转头看向随行小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朝廷调拨的赈灾粮,抵达兖州了吗?”
小吏神色尤豫,面露难色,迟疑半晌,才低声回话:“粮……粮食倒是按时拨付到郡了。只是,远远不够。”
“兖州全境灾民逾十馀万,朝廷仅拨五万石赈灾粮。层层分配下来,人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