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得,堪堪支撑一两个月的口粮。”
一两个月。陈恪心底骤然一沉,无需多问,早已洞悉结局。
一两个月后,灾情未消,田地荒芜,新粮未熟。耗尽口粮的十几万灾民,要么继续背井离乡、四处逃荒,要么困死故土、饿殍遍野。
朝廷可以一次次调拨粮草,可国库终有耗尽之日。赈灾只能解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一世之困,更填不平这场天灾人祸撕开的苍生裂痕。
新政想救天下,可眼下的天下,早已等不及新政慢慢生效。
返程长安的路途,一路苍凉如故。陈恪静坐车中,全程缄默不语,面色沉冷。随行官吏、护卫无人敢出声打扰,整支队伍唯有车轮滚滚、马蹄踏地的单调声响,伴着一路荒芜萧瑟。
车马行至半途,陈恪忽然下令停车。
道旁一棵枯树孤立荒原,枝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席地而坐,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幼童。
孩童早已瘦得皮包骨头,面无血色,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只剩一丝残喘,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
老妇人衣衫破烂,满身尘土,双手颤斗,捏着一块浸湿的破粗布,一点点蘸着清水,小心翼翼滴入孩童干裂的口中。
一滴,两滴,三滴。
动作缓慢、虔诚,又带着无尽绝望。乱世之中,一口清水,便是祖孙二人唯一的生机。
陈恪望着这一幕,心底最后一丝紧绷的防线彻底崩塌。他抬手示意随从,取来一袋粮食、一壶清水,轻轻放置在老妇人身侧。
老妇人缓缓抬头,浑浊的双眼布满泪水,满脸褶皱的面容写满极致的感激,嘴唇哆嗦不止,反复呢喃着道谢的话语,声音微弱细碎,被秋风打散,陈恪终究没能听清一字一句。
他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转身登车。
车马重启,缓缓前行。陈恪忍不住掀开车帘,回头回望。
枯树之下,老妇人艰难跪地,朝着车马离去的方向,重重叩首。单薄佝偻的身影,在漫天萧瑟的秋风中,渺小又悲凉。
陈恪缓缓放落车帘,闭目靠坐车壁,眼底酸涩滚烫,一片湿热。
他救得了眼前一人一时之困,却救不了天下万千流离失所的灾民,挡不住这席卷四海的乱世洪流。
人间最痛的无力,是见尽苍生苦,难解万民忧。
回到长安,彻夜未眠。
陈恪伏案执笔,写下一篇长达数千言的巡察奏疏。他没有修饰文辞,没有遮掩惨状,将兖州之行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如实记录:龟裂荒芜的良田、空无一人的村镇、沿途流离的流民、道旁弃置的尸骨、枯树下垂死的稚童……桩桩件件,尽是人间惨状。
笔墨落尽最后一字,他垂眸望去,才发现手背早已浸湿,点点泪痕落在竹简之上,晕开墨迹。
这不是朝堂公文,是他亲眼见证乱世疾苦后,心底最真实的悲凉与叩问。
次日,奏疏送入御书房。
王莽即刻传召陈恪入宫觐见。
秋日夕阳通过御书房窗棂斜斜洒落,暖金馀晖铺满殿内,静静落在王莽挺拔的身影之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他背身而立,静立窗前,沉默无言,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
“你的奏疏,朕看完了。”王莽没有转身,语声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写得很真切。朕已下诏,从太仓再拨十万石粮食,加急运往兖州赈灾。”
“臣,谢陛下圣恩。”陈恪躬身行礼。
王莽这才缓缓转身。
不过数日未见,他整个人憔瘁大半。眼窝深陷,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满是倦怠,显然连日不眠不休,为天下灾劫忧心操劳。鬓角的白发较之去年愈发繁密,眼角皱纹深沉,昔日意气风发、笃定偏执的革新帝王,如今满身疲惫,隐隐透着苍老之态。
“慎之。”王莽抬眸看向他,目光里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笃定,只剩茫然与困惑,“你亲身前往兖州巡察,所见民间景象……当真如此惨烈?”
陈恪垂眸沉吟数息,字字恳切,如实回禀:“陛下,奏章所载,不及民间实景十之一二。天下疾苦,远超朝堂预想。”
王莽闭了闭眼,肩膀微微垮塌,低声反复呢喃:“朕知晓,朕知晓……”
他缓步落座御案之前,双手撑于案几之上,脊背微微佝偻,褪去了帝王的傲然与强势,只剩一个苦苦求索、满心疲惫的革新者。
良久,他抬眼望向陈恪,眼底满是茫然,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慎之,你老实告诉朕,朕做错了吗?”
陈恪心头巨震,骤然抬眸。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王莽。那个力排众议、改朝换代、锐意革新、坚信自己可以重塑盛世的帝王,此刻终于生出了动摇之心。
“朕推行王田制,是为均分田地,让无地百姓有田可耕;朕废止奴婢买卖,是为挣脱人身桎梏,让底层之人不再沦为牲口;朕更改币制、设立六筦,是为打破豪强世代拢断,均平天下财富。”
王莽语声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