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万民的推行手段。
沉玉娘微微垂眸,略一思索,而后坦然应声:“自然是理想更可贵。可恪哥你要明白,若是做事的方式错了,把世人都得罪遍了,把百姓都逼入绝境了,那再美好的理想,也只是一句空空荡荡的空话,半点用处都没有。”
陈恪心头微动,再追问一句,语气满是困惑:“那徜若一件事,出发点、最终愿景都是对的,可推行的过程、做事的方式,会害死无数百姓、拖累天下万民,这事儿,到底算对,还是算错?”
这一次,沉玉娘沉默了许久。
屋内炉火静静燃烧,暖意融融,屋外北风呼啸,呜呜作响。良久,她才抬眸,眼底清澈通透,一语道破迷局。
“若是正道,便该养人、安民、济人。若是方式害人、过程伤人,害得民不聊生、天下动荡,那这口中的‘对’,或许从根上,就已经错了。”
陈恪骤然一怔,心神巨震。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刻意自我宽慰:王莽初心无错,新政蓝图无瑕,错的只是天时地利,错的是天灾乱世,错的是豪强反扑,唯独帝王与理想无错。
可沉玉娘一句朴素直白的话,轻轻敲碎了他长久以来的自我慰借。
沉玉娘抬手,温柔拂过他的脸颊,眼神澄澈温柔,字字通透:“我不懂朝堂权谋,不懂经世治国的大道理。可我知道,真正利国利民的好事,不会让遍地流民、万家悲苦。做事的法子若是歪了、急了、狠了,再光鲜的初心,也救不了崩坏的结局。”
陈恪静静躺卧炕榻,望着她温润干净的眼眸,心底缠绕经年、越收越紧的死结,终于稍稍松动,透出一丝微光。
朝堂众人皆论大义,唯独寻常百姓,只论死活。
那一晚,心绪稍平的陈恪,沉沉睡去,却做了一场无比清淅的幻梦。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田野,土地干裂斑驳,寸草不生,满目枯黄死寂,一如他在兖州所见的灾荒大地。
秋风萧瑟,旷野无人。远处的田埂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王莽。
梦里的王莽,没有十二旒冕冠,没有天子衮服,褪去了一身帝王威严。他身着粗布短衣,裤腿高高卷至膝盖,手中拎着一把质朴锄头,满身烟火气,眼底星光璀灿,一如当年未登帝位、躬耕论道的模样。
他缓步走到陈恪身前,眉眼温和,笑意纯粹,带着满心期许轻声开口:“慎之,你来看看,我亲手种的麦子,长势如何?他日成熟,便可养活万民。”
陈恪低头俯身,放眼望去。
整片田野空空如也,哪里有半分青苗麦穗?唯有干裂的黄土、枯死的草根,满目疮痍,荒芜死寂。
“陛下……”
他刚想开口告知真相,话音未落,身前的王莽已然转身离去。他步履从容,一步步向着暮色深处走去,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杳无踪迹。
旷野独留陈恪一人,立于荒芜田地之间,四顾茫然,无处可去,无人可诉。
猛然惊醒,寒意彻骨。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夜色深沉,料峭北风拍打窗棂,发出呜呜呼啸之声,声声苍凉。屋内炉火将熄,馀温渐冷,一场好梦惊醒,只剩满心寒凉与无尽纷乱。
梦境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心底发慌。
王莽种下满田理想,期许秋收万民,可世间终究荒芜一片。最残酷的从不是无心济世,而是满心济世,却种出了满地荒芜。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陈恪的风寒便好了大半。
沉玉娘早早起身,挎着竹篮前往集市采买食材,院中只剩他一人。冬日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庭院,融融暖意铺满身前,驱散了连日的阴冷寒凉。
陈恪搬来木椅,静坐院中晒太阳,暖意融融,熨帖身心。恍惚之间,思绪飘回数年前的新都岁月。
那时的王莽,尚且布衣躬身,日日下地耕耘,夜夜与一众门生故吏围坐闲谈,粗茶淡饭,野菜为汤,却满心家国天下。谈及上古大同、圣贤治世,谈及均分贫富、安济万民,他眼底光芒万丈,整个人都透着赤诚热烈的光。
那时的理想朴素纯粹,那时的前路坦荡光明,那时的众人,都坚信跟着此人,终能重塑盛世、安顿万民。
可短短数年,世事翻复。
当年那个躬身种田、心怀苍生的布衣贤者,已然端坐九重御座,执掌万里江山。他依旧日日畅谈理想,依旧心心念念天下大同,可他做事的方式,早已悄然蜕变。
昔日躬身耕耘,踏实度日;如今动辄改制、年年新政,以抄家立威、以严苛治乱、以急政革新天下。
他的初心从未改变,可他渡世的船,早已偏航。
陈恪静坐暖阳之下,心底的困惑再度翻涌,缠绕不休。
他到底该如何自处?
是继续坚定不移追随王莽,陪着他走完这场轰轰烈烈、利弊难辨的革新大业?还是驻足停步,跳出这场越走越偏的盛世大梦,守住自身本心?
前路对错,两难决择,他思索良久,终究寻不到半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