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三年,凛冬已至。
长安城北风呼啸,朔风穿街过巷,卷起满地枯叶残雪,寒意浸透宫墙民巷。接连大半年奔波巡察、督办灾荒,紧绷许久的身子,终究在这场寒冬里拖垮了陈恪。
算不得什么致命急症,只是寻常风寒,可连日积劳、心神郁结,小小寒邪缠绵不去,咳嗽断断续续迁延半月,始终不见好转。
沉玉娘看在眼里,忧在心头,再三劝说,强硬逼着他向官署告假休养。往日晨昏不休、埋首文书的陈恪,终于被迫停下了脚步。
居家休养的日子,日子骤然慢到极致。
沉玉娘将他照料得无微不至,日日晨起熬煮姜汤、温粥制药,事事亲力亲为,不许他起身操劳,更不许他翻看半分文书,硬生生将他按在炕榻之上静养。
陈恪静卧在温热的土炕之上,抬眼望向屋顶泛黄老旧的木梁,木纹斑驳,经年累月的烟火气息沉淀其上,安静得让人心底发空。
这是他入长安数年以来,第一次拥有这般漫长又闲散的闲遐。
细数经年过往,他的人生向来只剩忙碌二字。入仕以来,日日周旋于朝堂文书之间,岁岁奔波于地方郡县之路。经办诏令、核定文书、巡查灾情、制衡豪强、处置新政弊乱,一桩桩、一件件琐事层层堆栈,填满了他的晨昏。
高强度的忙碌,象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也替他隔绝了所有深思与诘问。
彼时的他,只需躬身行事,无需静心思索。任务在前,政令在手,前路既定,他只需紧随其后,步步前行,没有多馀的时间,也没有多馀的心力,去纠结对错、追问得失、叩问前路。
可如今骤然闲下来,周身安静无扰,那些被忙碌强行压制的困惑、疑虑、挣扎,尽数冲破桎梏,密密麻麻涌上心头,缠绕往复,挥之不去。
人一旦停下脚步,藏在心底的迷茫,便会尽数浮出水面。
无数疑问盘旋脑海,层层叠叠,搅得他心神不宁,头晕目眩。
他最先想起的是推行已久的王田令。
新政落地一年有馀,朝堂之上,颂声四起,无数奏章争相报喜,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成效卓着,万民安居乐业,田地均分有序”。可身为亲历新政落地、巡查地方实况的人,陈恪心知肚明,那些铺陈在竹简之上的盛世成效,大半都是地方官吏粉饰太平的面上文章。
天下万千无地农户,真正分到良田的寥寥无几;朝廷强行抄没豪强的万亩家产、千顷良田,最终大半不知所踪,层层截留、暗中置换,落入何人腰包,无人清查,无人知晓。
一纸均田利民的圣令,轰轰烈烈颁行天下,最后落地无声,徒留一场空热闹。
再看废止奴婢的私属令。
王莽立意良善,废除奴婢买卖,将世间底层奴婢尽数改为私属,意欲挣脱人身桎梏,让卑微之人不再如牲畜般被交易流转。可政令落地之后,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底层之人,如今境遇如何?
他依稀记得当年巡查乡野时偶遇的小女孩阿奴,身世飘零,自幼为奴,侥幸遇上新政得以脱身。可纷乱世间,乱世漂泊,无依无靠的她,最终有没有寻得至亲家人?有没有安稳落脚、得以活命?
无人上报,无人过问,无人知晓结局。朝堂只论新政推行与否,从不问苍生安稳与否。
还有反复更迭的币制改革。
朝廷数次更易钱币形制、划定币值,意图规整商贸、稳定物价。可如今市井民间,谁还愿意使用繁杂难辨的新朝钱币?私下私铸钱币的风气屡禁不止,愈演愈烈,朝廷数次打压,终究治标不治本。
最后是倾注王莽半生理想的六筦之政。
五均官遍布天下大城,官署林立、官吏齐备,可真正发放给贫民的糊口贷款寥寥无几;盐铁酒全面官营,本意打压拢断、平价惠民,可如今官盐价高质劣,民间私贩横行,百姓未曾得利,民生反倒愈发困顿。
一桩桩、一件件新政,初衷皆是济世安民、重构太平,可落地之后,尽数偏离初心,滋生乱象、拖累民生。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反复盘旋、交织碰撞,搅得他心神俱疲,头眩眼沉。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轻柔温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陈恪纷乱的思绪。
沉玉娘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入屋内,眉眼温柔,自带安抚人心的平和。她将药碗轻轻放置在床头木几之上,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揉开他紧锁的眉心,动作轻柔细腻。
“病人就该安心静养,少思虑、少烦心,诸事暂且放下。”
陈恪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传来的暖意,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纷乱。他抬眸望着眼前温润平和的女子,忽然开口,轻声发问,语气带着藏不住的茫然。
“玉娘,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我听着。”沉玉娘顺势坐下,静静望着他。
“你觉得,一件事的初心理想,和做成这件事的手段方式,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这是朝堂群臣无人敢答、无人能答的问题。人人歌颂王莽济世安民的理想,人人追捧新政大同的蓝图,却无人敢于审视那些粗暴急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