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建国五年，寒春刚至，四方乱象便如决堤洪水，彻底失控，天下局势急转直下，再无半分缓和馀地。
开春首当其冲的便是山东诸郡大饥荒。此地已连续三年遭逢大旱，夏秋蝗灾接踵席卷，田地寸草不生，官仓私库早已耗尽存粮，空空如也。万千百姓无粮果腹，只能剥树皮、挖草根勉强续命，更有郡县传来惨绝人寰的奏报，境内饥寒交迫，竟出现人相食的人间惨剧。
王莽虽下旨调拨粮草赈灾，可层层官吏层层克扣截留，千里转运的救济粮一路损耗，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不足调拨总数的十分之一。大半粮草，尽数落入地方豪强、郡县官吏私囊。
纳言府内，陈恪日复一日批阅各地急奏，“人相食”三个字，他在竹简之上反复看见，每一次入目，都只觉胸腹翻涌，心底寒意刺骨。朝堂之上人人空谈新政大同，可关外大地，早已沦落到骨肉相残的绝境。
纸上写尽济世理想，人间熬不住一餐温饱，再好的改制蓝图，填不饱百姓空空的肚腹。
可饥荒仅仅是祸乱的开端，更凶险的民变紧随而来。
春末，青州饥民彻底走投无路，数千灾民集结一处，手持农具木棍冲进郡守府邸，径直将尚在卧榻休憩的太守拖拽至闹市街头，当众打死。
急报飞马送入长安，整座宣室殿死寂一片，文武百官垂首缄默，无人敢出声。
昔日大汉数百年间，郡县守令遇害之事寥寥无几，乃是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可如今新朝立国不过五载，县令、郡守接连死于百姓之手，早已不是孤例。
陈恪立在殿角，静静听着王莽面色铁青，厉声传旨调拨大军前往青州武力镇压，心底却生出无尽悲凉。那些冲破府衙、挺而走险的饥民，当真算得上谋逆反贼吗？他们不过是被连年天灾、苛政盘剥逼到绝路，为求一口吃食，踏出了万般无奈的最后一步。
夏初，南疆战火再起。占据三郡交界深山的流寇首领“大目”势力急剧扩张，麾下流民部众暴涨至上万人，盘踞江夏、长沙、零陵三地山林，官府再难制衡。朝廷此前派遣的三千围剿官兵全军复没，领兵主将被流民斩下首级，送往各乡震慑官吏，南疆郡县风声鹤唳。
秋日北疆再起狼烟。匈奴看准新朝内乱四起、边防空虚，联合西域乌孙部族大举南下，骑兵长驱直入，一路劫掠至内地上郡。王莽紧急征调中原兵马北上御敌，可大军抵达边境，后方粮草转运迟迟跟不上，两军拉锯两个多月，官军损兵折将，死伤无数，依旧没能击退游牧部族。
这一整年，陈恪再无半分闲遐。
各州郡告急文书如同漫天飞雪，日夜不停送入纳言府。饥荒、民变、流民作乱、匈奴入侵、蛮夷反叛，一桩桩祸事层层堆栈，堆满案头。他伏案逐一批阅、登记分类、整理成册，再连夜送入御书房呈递王莽，整日埋首竹简之间，双手几乎从未停歇，可各地加急奏章只增不减，永远处理不完。
偌大朝堂，所有人都在回避乱世真相，唯有纳言府，日日直面四海遍地疮痍。
一日暮色降临，官署官吏尽数散去，王舜端着一盏热茶走到伏案不眠的陈恪身侧，轻轻将茶杯放在竹简堆旁，语气满是疲惫与心疼。
“慎之，你已经连续三日不曾归家歇宿。今晚无论如何，放下文书回府歇息半日。你家娘子托人捎来口信，安儿日日守在院门等你，天天念叨想爹爹。”
陈恪抬手接过热茶，抿下一口，苦涩茶汤顺着舌尖滑入喉间，一路苦到心底，恰如眼下这满目疮痍的天下。
“我知晓了，今夜早些回去。”
待到黄昏时分，陈恪暂且搁置堆积如山的文书，提前离署归家。推开自家院门，三岁的陈安正蹲在院中，逗弄邻居家的小黄狗，听见院门响动，猛地抬头，一眼看见风尘仆仆的父亲，当即丢下小狗，张开双臂跌跌撞撞扑进他怀中。
“爹爹！你好久都不回家了！”
孩童温热的身子紧紧贴住他，两条骼膊死死环住陈恪脖颈，不肯松开分毫。
陈恪弯腰将儿子稳稳抱起，鼻尖萦绕着孩童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连日积压的朝堂重压、乱世悲苦险些让他红了眼框。
“爹爹近来公务缠身，耽搁了回家。安儿是不是日日都在想我？”
“每天都想！从天亮等到天黑！”陈安把小脸紧紧贴在他颈侧，软糯的嗓音带着委屈，“爹爹不要再走了，在家陪着安儿好不好？”
陈恪抱着怀里软糯的幼子，心口酸涩发胀，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根本说不出一句留下的承诺。天下大乱在即，朝堂急务缠身，他身不由己。
沉玉娘提着厨具从厨房走出，望见父子相拥的模样，眉眼漾开温柔笑意，缓步上前：“总算回来了，饭菜即刻便能上桌。安儿，别缠着你父亲，让他进屋歇歇脚。”
“我不要松开爹爹！”陈安在他怀里轻轻扭动，舍不得放手。
陈恪抱着儿子走入屋内，桌上摆着几样朴素家常菜：粗黍米饭、清炒野菜、一小碟腌咸鱼。沉玉娘持家节俭，却总能把简单食材做得鲜香适口。往日归来，一桌家常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