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批奔赴青徐、河北、各地战场,郡中守军十空七八。
如今留守郡县的,尽是老弱残兵、孱弱役夫,连值守城门、巡查街巷都捉襟见肘,何谈守城拒敌、抵挡数万绿林精锐?
大司马王寻的朝廷大军尚且在千里之外,昼夜兼程也难以及时驰援。可绿林三路兵马已然畅通无阻,横扫南阳州县。随县早已陷落,安陆接连告破,一座座城池接连易主,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纸面诏令铿锵有力,现实局势一溃千里。
庙堂之上字字皆是运筹惟幄,山河之下处处皆是兵败城破。这便是乱世朝堂,最真实的虚妄。
陈恪看着宣纸上工整冰冷的文本,指尖微微发力,笔杆被攥得微微变形,心底的无力感层层堆栈,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慎之。”
低沉压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王舜推门而入。
不过旬日未见深忧,这位老臣的面色却比正月初一那场大雪之时更加难看。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瘁苍白,眉宇间的疲惫与徨恐几乎藏不住,整个人象是被连日的噩耗压垮了精气神。
春风穿门而过,带起书页轻响,却吹不散屋内死寂的压抑。
陈恪抬眸,心头一沉,轻声问道:“又怎么了?”
他已经做好了听闻败报的准备,可心底依旧残存着一丝微弱的侥幸,期盼局势能有片刻缓和。
王舜走上前来,将手中全新的急报重重按在案上,声音沙哑干涩,字字沉重如铁:“江夏彻底失守了。”
“此前劫掠三县的流寇大目,极为狡黠,知晓绿林分兵之后,当即主动连络下江兵,两部贼寇合兵一处,势力暴涨,连夜猛攻江夏郡治。”
“郡城今日告破,郡守拒不投降,力战殉城,全家三十馀口,无一幸免,尽数殒命。”
“郡中官吏或死或逃,江夏全境沦陷,彻底沦为贼寇之地。”
轰隆——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陈恪手中的狼毫毛笔骤然脱手,“啪”的一声清脆响动,笔直落在宣纸之上,墨汁晕染开来,将那句“固守城池、以待援兵”彻底涂得漆黑斑驳,模糊难辨。
黑墨污了白纸,如同战火污了山河,无可挽回。
下江兵,绿林主力南路大军。
大目,江夏本地流寇,桀骜凶残,盘踞郡县多时。
两路原本各自为战、互不统属的敌对势力,竟然悄然合流,抱团成势。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一城失守、一寇作乱。
这是天下乱局最致命的变化。
此前,天下起义军、各地流寇之所以看似声势浩大,却始终难以成真正气候,根源便在于散。
绿林、赤眉、河北诸军、各地流寇,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彼此猜忌、甚至相互攻伐,如同一盘散沙,虽广却弱、虽多却乱,朝廷尚可分化瓦解、逐个击破。
可如今,散沙开始聚拢,碎铁开始成钢。
绿林分兵之后,两路主力四处联动,主动吸纳各地小股流寇、地方势力,从各自为战的山野乱军,渐渐变成有呼应、有联动、有配合的割据势力。
今日下江兵能联合江夏流寇,明日新市兵便能吸纳南阳豪强,后日天下各路乱军,便会层层合流、尽数抱团。
一旦万千散寇凝成一股劲旅,一旦天下乱军连成一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新朝江山,再无半分翻盘可能。
王朝崩塌的速度,将会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一念至此,无尽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而上,浸透心肺。陈恪怔怔望着案上晕开的墨污,心底一片冰凉,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乱世最可怕的从不是敌人强大,而是敌人终于开始抱团,而朝堂依旧疲敝内耗、无计可施。
这一日午后,天色尚明,未到散值之时。
陈恪却心神俱疲、五内俱焚,再也无力端坐书房、批阅公文。他心绪纷乱如麻,万般沉重压在心头,遂破例起身,提前结束了当值,踏出纳言府。
春风凛冽,拂面生寒,再也没有半分春日温柔。
他独行在长安街头,缓步走向居所,一路所见,满目箫条。
曾经繁华冠绝天下的长安帝都,如今早已不复盛景。沿街商铺十室九空,大半店门紧闭、落锁尘封,往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巷,如今行人寥寥、冷清萧瑟。
偶有几个街边摊贩,多是白发老农,佝偻着身躯,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蔫黄干枯的青菜、几株野菜,无人问津。
百姓无钱购买,商贾无利可图,市井箫条、民生凋敝。
一座都城的箫条,便是整个天下的缩影。
盛世的皮囊早已破败,乱世的狰狞彻底显露,无人能够幸免。
一路默然独行,沉郁的心境压得他喘不过气,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家院落。
陈家并非豪门显贵,只是长安城内一处朴素清幽的小院,清净安稳,是他在乱世帝都中,唯一的一方净土。
刚踏入院门,一阵清脆稚嫩的童声便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与沉郁。
院中土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