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三年,初春。
长安的风雪终于停歇,凛冽寒冬渐渐褪去,天际透出一丝浅淡的晴光。本该是万物复苏、草木抽芽的时节,可整座帝都、整片天下,却没有半分春日的暖意与生机。寒风依旧凛冽,掠过空旷的街巷,带着挥之不去的萧瑟,死死笼罩着新朝的万里河山。
纳言府的书案上,一卷来自荆州绿林山的加急奏章,静静摊开,墨字冰冷,字字诛心。
陈恪指尖抵在纸面,久久未曾挪动,整个人怔怔出神,凝滞了许久。
奏章所载,并非烽火告急、郡县失守的噩耗,恰恰相反,这是数月以来,朝廷收到的唯一一桩“好消息”。
绿林山,瘟疫大起。
盘踞荆州深山数年的绿林叛军,依山险固守,数次抵挡朝廷大军围剿,任凭官军耗费钱粮、损耗兵力,始终岿然不动,如同扎根在荆州腹地的一颗毒瘤,久治不愈,愈演愈烈。可谁也未曾料到,刀兵难灭的乱军,竟先遭了天灾反噬。
山中瘴气弥漫,流民聚集无数,人居密集、饮食匮乏、卫生无度,一场无名瘟疫骤然爆发,席卷整座绿林大营。乱军士卒染病者无数,高热、咳喘、溃烂、亡故,日有数十、乃至上百人殒命,营中哀声不绝,战力折损大半。
良久,陈恪缓缓垂眸,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胸腔积压多日的沉闷,稍稍散去几分。
这大概是上苍垂怜,冥冥之中送给王莽、送给岌岌可危的大新王朝,唯一的喘息之机。
若是这场瘟疫能彻底拖垮绿林叛军,让这群盘踞山野、祸乱荆州的乱军自生自灭,朝廷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省去无数兵马钱粮的损耗,得以抽调兵力,转头围剿青徐赤眉、河北群寇,稳住崩坏的天下局势。
这是绝境之中,最难得的转机,也是最合理的结局。
可陈恪心中那一丝微弱的庆幸,仅仅存续了片刻,便被深层的寒凉与警剔彻底复盖。
他隐隐察觉到,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乱世洪流,从不会依照世人的期许前行。绝境从来只会淘汰弱者,只会逼迫幸存者迸发更强的求生欲,催生更疯狂的变局。
绿林军深陷瘟疫绝境,看似濒临复灭,可一旦求生的欲望压倒一切,被逼到悬崖边的乱军,做出的决择,远比他们固守深山更加可怕。
事实印证了他心底的预感。
不过数日,后续军情接连传入长安,彻底击碎了朝堂上下短暂的虚妄庆幸,让所有人再次坠入更深的徨恐之中。
瘟疫确实重创了绿林山主力,死伤无数、军心大乱、粮草耗尽、营中疲敝。但这场天灾,没有拖垮绿林军,没有让他们溃散消亡,反而彻底断绝了他们固守深山、苟延残喘的退路。
困则思变,绝境求生。
地皇三年春,绿林大营轰然拆分,举国震动。
这支让朝廷头疼数年的流民大军,彻底走出绿林深山,兵分两路,利刃出鞘,直刺新朝江山的腹心之地。
一路由王匡、王凤、马武统领,整军北上,直指南阳腹地,号为新市兵,兵锋凌厉,势如破竹。
一路由王常、成丹统率,挥师西南,杀入南郡地界,号为下江兵,纵横州县,无人可挡。
两座兵锋,两支劲旅,如同两把淬血尖刀,一北一南,狠狠插进新朝统治最内核、最富庶的中原荆州腹地。原本局限于一隅的山寇之乱,瞬间演变成席卷半壁江山的燎原战火。
祸不单行,乱世从无片刻安宁。
新市兵北上途经平林地界时,当地豪强陈牧、廖湛眼见天下大乱、朝廷无力控局,毅然聚众千人,举旗响应,归附绿林大军,顺势组建平林兵,自成一军,独立作战。
至此,新市、下江、平林三路绿林主力尽数成型,彼此呼应、互为犄角、合流联动。
经此拆分合流,绿林军非但没有衰弱溃散,反而跳出深山桎梏,吸纳各地流民、乡勇、豪强势力,规模暴涨、声势滔天,比起昔日固守绿林山时,威势强盛数倍不止。
朝堂原本期盼的“天灾灭寇”,最终变成了“绝境养寇、寇势滔天”。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纳言府书房内,日光通过窗棂洒落,落在平整的宣纸之上,明暗交错,却照不进陈恪沉郁冰冷的心底。
他手持狼毫毛笔,指尖稳而僵硬,笔尖悬于纸面上空,迟迟无法落下分毫墨色。
案上白纸空空,他本该草拟一封发往南阳郡的廷报回复,安抚地方、传达朝令。
许久,他才缓缓落笔,一笔一画,字迹工整端正,却字字冰凉、句句空洞。
【朝廷已知绿林分兵之事,已命大司马王寻率精锐大军星夜南下围剿,望南阳郡守整饬防务、固守城池,坚壁清野,以待朝廷援兵。】
短短数行公文,写尽朝廷的镇定自若、运筹惟幄,写尽天朝上国的威仪底气。
可落笔成文的瞬间,陈恪自己都觉得无比可笑,心底只剩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固守城池?
拿什么固守?
他身居中枢,洞悉天下兵备虚实,比谁都清楚南阳郡的真实处境。这些年朝廷四处平叛、八方用兵,南阳精锐士卒早已被屡次征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