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四年,正月。
残冬未消,春寒料峭。关中大地依旧被凛冽寒气紧锁,长安城内的风雪尚未散尽,可南疆的战火已然彻底燎原,烧穿了新朝最后的防线。
一纸加急败报,穿山越水,踏雪入京,彻底击碎了朝堂仅剩的一丝侥幸。
宛城,破了。
不是官军收复,不是战局逆转。
是绿林军,攻破了这座南阳第一重镇、中原咽喉要塞。
彼时,王寻、王邑调集的天下州郡大军,尚且在路上辗转奔波,日夜兼程却迟迟未及抵达南线。王莽倾尽国运押上的最后一场豪赌,尚未开局,便已然输了大半。
纳言府值夜房内,烛火孤悬,光影摇曳,映得一室清冷寂聊。
夜色深沉,百官散尽,皇城内外一片死寂。连日心绪紧绷、彻夜难安的陈恪,依旧在府中值夜值守,翻阅着各地滞后的防务文书,试图在满目疮痍的战局中,寻得一丝微末的转机。
这些年,败报早已成了常态。南阳溃败、沘水惨败、无盐崩盘、郡县沦陷,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磨平了朝堂众人的锐气,也让他渐渐习惯了接二连三的噩耗。
可当小吏面色惨白、跌撞闯入,颤斗着报出宛城失守的消息时,陈恪握着铜制灯盏的手指,依旧骤然一软。
掌心一沉,灯盏剧烈晃动,灯火翻飞跳跃,险些脱手坠落,溅落一地微光残影。
“大人,宛城……宛城陷落了!绿林贼兵攻破城门,全城失守!”
短短数语,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陈恪心头。
宛城破了。
这座扼守南北、屏障关中的内核重镇,这座朝廷死守数年、寄托全部南线希望的壁垒,终究还是落了。
自此,南阳全境彻底沦陷,再无寸土属新。
陈恪抬眸,望着案上平铺的山河舆图,眼底一片冰凉。
绿林义军拿下宛城,便是彻底站稳了南阳根基。南疆再无屏障,再无阻碍。
下一战,兵锋直指洛阳。
洛阳若失,关中门户大开,帝都长安便彻底暴露在兵锋之下,再无险可守,再无退路可遁。
王朝倾复的倒计时,自此,真正开始。
可陈恪心知,宛城失守,不过是乱世崩局的序曲。真正颠复天下格局、彻底断绝新朝生机的惊天变局,还在后面。
地皇四年,二月。
春风初至,冰雪消融,万物将苏,可新朝的天地,彻底迎来了末世终局。
淯水之滨,春风拂岸,流水汤汤。
绿林三军列阵,甲兵林立,旌旗漫天。历经数次血战合流、沘水大捷、宛城定鼎,绿林势力已然雄霸南阳,威震天下。各路义军、归附豪强、郡县流民尽数汇聚淯水河畔,万众云集,声势滔天。
在万众瞩目之下,绿林三军共推汉室宗亲刘玄登基称帝。
刘玄,汉景帝后裔,根正苗红的刘氏宗室,是天下士人、百姓心中,正统汉室的血脉延续。
自此,绿林不再是流寇,不再是乱匪,不再是朝堂口中的乌合之众。
他们立国、立帝、立年号、立正统。
定年号为更始,定都宛城,正式创建更始政权,公然打出反莽复汉的滔天旗号。
消息快马千里传京,一纸奏章送入未央宫,传遍朝堂上下。
纳言府内,陈恪执笔阅报,目光扫过那“反莽复汉”四字时,指尖骤然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执笔的双手剧烈颤斗,力道失控,指尖发白,几乎握不住沉重的竹简奏章。
这四个字,太过沉重,沉重到压垮新朝百年基业,压垮王莽半生经营,压垮天下人心。
当年王莽代汉建新,篡夺刘氏江山,并非明火执仗、强行夺权。他费尽半生心机,收拢名望、积攒人心、改制立德,最终以禅让之名取而代之。
哪怕世人皆知其篡汉自立,可在法理名义上,新朝依旧是承接汉室正统,是天命所归的更迭延续。
靠着这层薄薄的正统外衣,王莽稳住了天下士人、收拢了世家豪强、维系了十数年王朝统治。
可如今,更始政权立、刘玄称帝、复汉大旗高悬。
这四个字,直接撕碎了新朝最后的法理伪装,彻底否定了王莽数十年的正统性。
天下再也无需承认新朝的天命,再也无需顾忌王莽的帝王身份。
乱军不再是叛逆,起义不再是作乱。
反之,复汉是顺天应人,反莽是拨乱反正。
人心大势,自此彻底逆转。
“慎之。”
低沉沙哑的呼唤骤然响起,打破屋内死寂。
王舜推门而入,身形跟跄,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底是彻底的绝望与空洞,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馀岁。
他望着失神僵立的陈恪,声音干涩颤斗:“宫里传旨,皇上即刻召见。”
陈恪缓缓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敛去眼底所有慌乱,默然起身,随王舜快步入宫。
今夜的御书房,死寂得令人窒息。
没有烛火摇曳的杂音,没有风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