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三年,深冬。
朔风卷着寒雪,连日肆虐关中,长安城内一片冰封萧瑟。枯黄的草木彻底冻僵,街巷清冷无人,凛冬的寒意穿透宫墙民宅,浸透整座帝都。这一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冷、更漫长,仿佛要将摇摇欲坠的新朝山河,彻底冻结、掩埋。
短短数月,东方无盐惨败、十万精锐尽丧的创伤尚未抚平,南疆战火已然再度炸裂,一记更沉重的重拳,狠狠砸在了新朝的腹心之上。
南阳,沘水。
绿林三路兵马尽数合流,原本各自作战的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摒弃隔阂、联成一体。与此同时,蛰伏南阳、积蓄力量已久的舂陵刘氏骤然起兵,刘??、刘秀兄弟率宗族子弟、乡勇义兵组建舂陵兵,尽数导入绿林阵营。
四方义兵合为一股,万众一心、声势滔天,于沘水河畔,直面南阳郡守甄阜统领的朝廷主力,展开惊天决战。
此战终结,南阳官军全军复没。
主将甄阜、副将梁丘赐双双战死,麾下数万南阳守军,或阵亡沙场、或溃散投降、或弃械逃亡,经营数年的南阳边防重兵,一朝尽灭,片甲无归。
惊天败报,跨越山川驿站,踏着凛凛寒风,终于在腊月残年,送入长安,落进庙堂之中。
时至年关,帝都之内尚且残留着一丝年末的烟火气息,试图掩盖遍地乱世疮痍。
暮色垂落,陈家小院灯火温和,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庭中炭火温热,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宫外的风雪与杀伐。
连日朝堂乱象丛生、败报不断,陈恪难得得闲,归家歇息。案上摆着雪白的面团、饱满的馅料,沉玉娘静坐灯前,指尖翻飞,细细包着腊月饺子,动作温柔安稳。五岁的陈安趴在桌边,睁着懵懂的眼眸静静看着,偶尔伸手笨拙模仿,惹得屋内暖意融融。
这是乱世年末,最奢侈、最短暂的安稳。
陈恪洗净双手,坐于桌前,接过面团慢慢揉捏。指尖触到温润绵软的面皮,耳边是妻儿细碎的低语,屋外是风雪簌簌的轻响,连日紧绷、疲惫不堪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他甚至短暂地忘了庙堂的倾颓、山河的破碎、遍地的烽火硝烟。
可乱世从无安稳,浮生从无闲遐。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冲破巷陌寂静,一路直奔院门而来。下一刻,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小院所有温馨平和,仓促又沉重,带着朝堂独有的死寂危机感。
“陈大人!宫中急召!陛下传旨,请大人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门外小吏的呼喊穿透风雪,语气焦灼急促,字字叩击人心。
陈恪揉捏面团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瞬间散尽,彻骨寒凉席卷全身。
腊月年关,深夜急召,从来无好事。
他默然放下手中面团,从容擦拭干净双手,脸上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朝堂立身的沉稳与凝重。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沉玉娘,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仓促:“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沉玉娘抬眸望他,眼底瞬间读懂了他神色间的凝重,没有多馀追问,没有半句抱怨,只是轻轻颔首,眉眼温柔又坚定:“风雪路滑,路上小心,万事保重自身。”
历经数次朝堂风波,她早已习惯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习惯了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别离与奔波。她从不拖后腿,只默默守好这一方小院,做他乱世之中唯一的退路。
陈恪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拢紧衣襟,推门踏入凛冽风雪之中,跟着传旨小吏,快步向着皇宫奔赴而去。
夜色渐深,风雪愈烈,寒风扑面刺骨,将长安城的最后一点烟火气彻底吹散。
一路疾驰,踏入未央宫御书房。尚未进门,便已察觉到屋内凝滞到极致的死寂,沉重的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比屋外的凛冬风雪更让人窒息。
往日议事尚且有低语争辩、策论往来,今夜的御书房,落针可闻。
王舜、甄丰、王邑三位重臣尽数在列,皆是默然端坐,垂首不语。人人面色铁青凝重,眉宇间堆满疲惫、绝望与焦灼,无人交谈,无人抬头,整个房间被浓浓的败局阴霾彻底笼罩。
陈恪敛衣躬身,行礼拜见,无人应声回应。
御书房正位,王莽端坐案前。
案上平铺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加急军报,墨迹冰冷,字字染血。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明灭灭,映得王莽苍老憔瘁的面容忽明忽暗,短短数月,他愈发衰老瘦削,鬓边白发如雪,暮气沉沉,再无半分帝王气度。
听见行礼声响,王莽才缓缓抬眸,目光空洞疲惫,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象是一潭彻底死寂的寒水。
“南阳郡守,甄阜,战死了。”
短短九字,轻飘飘落地,却如巨石坠地,轰然砸在众人心头。
陈恪心头猛地一沉,脑中轰然一响,心底骤然咯噔剧痛。
甄阜。
南阳一郡最高军政长官,镇守南疆门户的封疆大吏,手握南阳数万重兵,是朝廷遏制绿林北上、屏障关中腹地的最后一道屏障。
如今,屏障崩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