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四年,三月。
历经数月昼夜兼程、辗转奔赴,王寻、王邑统领的朝廷大军,终于尽数抵达洛阳。
消息传回长安,紧绷了整整一冬的朝堂,终于稍稍松动。自更始称帝、复汉大旗高悬以来笼罩帝都的死寂绝望,被这一支浩荡大军的到来,强行撕开了一道微薄的喘息裂隙。
这一次,王莽赌上了新朝最后的全部身家。
四十二万大军。
这个数字,沉重得压垮人心,震撼朝野。
为凑齐这支平叛大军,新朝倾尽举国之力,尽数抽调天下州郡兵马。关中精锐、河东劲卒、河南守备、河北戍卒,四方郡县守军为之一空。但凡尚能披甲执刃、上阵杀敌的士卒,几乎尽数被征调奔赴洛阳,汇聚成这支浩浩荡荡的王师,规模空前,声势滔天。
纳言府中,文书堆积如山。
陈恪端坐案前,日夜经办各路兵马的调令、粮草的调度、军械的拨付,指尖摩挲着一张张盖着官印的调兵文书,执笔的手指始终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四十二万大军。
这是何等恐怖的兵力体量。
自幼读书阅史,他曾在古籍竹简之中,见过历朝历代倾国出征的浩荡记载,那些数字于他而言,向来只是冰冷的文本、遥远的典故。可如今,这四十二万将士是真实存在的甲士,是活生生的人,是王朝最后的血肉壁垒。
他们从山河各处汇聚洛阳,厉兵秣马,整装待发,即将挥师南下,直指南阳,剿灭更始政权,碾碎绿林叛军。
胜,则更始新立的政权倾刻间崩塌,南阳战火可灭,天下乱象可缓,风雨飘摇的新朝尚有一线续命之机。
可若是败了……
陈恪不敢、也不能往下深想。
举国精锐尽在此战,一旦溃败,新朝再无半分兵力可守、再无半分底牌可赌,江山倾复、王朝复灭,便是旦夕之间的定局。
这是王莽的最后一搏,也是大新王朝的生死豪赌。
大军南下的消息传遍长安之后,帝都人心稍稍回暖。
压抑许久的市井街巷,终于再度响起人声议论。封闭许久的茶馆酒肆,宾客渐多,处处都是对此战的乐观期许,弥漫着一种虚妄的振奋。
“四十二万王师,碾压一群流民草寇,绰绰有馀!”
“是啊,这么多人马,就算一人一脚,也能把绿林军活活踩死!”
“陛下此次是动了真格的,倾尽举国之力平乱!不出三月,刘玄逆贼的首级,必定送达长安!”
人人乐观振奋,个个笃定必胜。沉寂许久的朝堂百官、市井百姓,似乎都在这支浩荡大军的身上,重新看到了王朝存续的希望,暂时忘却了接连惨败的疮痍,忘却了人心尽失的大势。
唯有陈恪,立于这片虚妄的热闹之中,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只剩愈发深重的沉郁与不安。
旁人只看见四十二万大军的浩荡声势,只看见官军人数的绝对碾压,唯独他看清了两军最根本的差距——人心与战意。
他亲眼见过绿林军的厮杀,亲眼见证过沘水河畔的决战。那些被朝堂鄙夷的流民乱军,无田无宅、无家可归、无路可退。乱世剥夺了他们所有生计,唯有拼死一战,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他们一无所有,所以悍不畏死。
可朝廷的官军不同。
这些州县征调的士卒,大多是寻常百姓,有家有室、有田有业、有牵有挂。他们入伍征战,是迫于政令、迫于徭役,而非自愿平叛。他们惜命、惧死、思归,心中牵挂故土家人,全无死战到底的决心。
一群牵挂满身、贪生畏战的官军,对阵一群一无所有、悍不畏死的死士。
人数的差距,真的能弥补战意的鸿沟吗?
陈恪心底存疑,却无从辩驳世人的虚妄乐观,只能将满心忧虑默默压在心底。
时光流转,烽烟再燃。
地皇四年,五月。
南线八百里加急战报再度入京,打破了长安短暂的安稳。
王寻、王邑统领四十二万精锐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已然抵达昆阳地界,与北上拒敌的绿林军正面遭遇。
昆阳,小城一座,城郭狭小、城墙低矮、地势平平,无险可守。
城中绿林守军,堪堪不足万人。
一万疲敝义兵,对峙四十二万精锐王师。
兵力悬殊,何止百倍。
王邑、王寻凭借滔天兵力,直接将整座昆阳城层层合围,数十层军阵密密麻麻包裹全城,水泄不通、飞鸟难越。旌旗蔽日,甲兵映天,营寨连绵数十里,黑压压的官军铺满城外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声势骇人,令人胆寒。
城楼上的绿林将士凭栏远眺,望见城外无边无际的官军甲士、连绵营帐,人人心底生寒,恐惧瞬间蔓延全军。
恐慌情绪一旦滋生,便彻底失控。
城中军心大乱,将士人心浮动,各种退路言论四起。
有人心生怯意,力主弃城突围,趁包围圈尚未锁死,拼死逃往宛城,保全性命;有人彻底绝望,主张开城投降,献城归降官军,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