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四年，九月初一。
一夜狂风卷碎晨雾，天刚蒙蒙亮，震彻天地的喊杀声便从东方天际滚滚而来，更始西路大军，终究攻破了长安城。
宣平门城楼之上，陈恪一身沾满尘土与血渍的官袍，手中长剑紧握，双目死死盯着东边一望无际的原野。晨雾缓缓散去，地平线尽头骤然涌出数不清的旌旗，赤红、墨黑、土黄，万千旗帜迎风猎猎翻飞，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色彩海洋。
数万更始将士的呐喊层层叠叠涌来，初时尚在远方，转瞬便如滔天海啸般压向城墙，震得城头砖石微微发颤，每一声嘶吼，都敲在守城军民的心口上。
“放箭！”
陈恪厉声喝令，声线撕裂晨雾。
城头守军慌忙抬手放箭，稀稀拉拉的箭雨破空而出，轻飘飘落进城外密密麻麻的义军人海之中，如同往汪洋大海投掷几粒碎石，连半点波澜都没能掀起。更始军全然不顾零星箭矢，成千上万架云梯轰然抵上墙垣，士卒手持刀矛，顺着木梯如蚂蚁一般攀援而上。
城下黑压压的人潮源源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那股悍不畏死的汹涌气势，瞬间击溃了城头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
那些临时征召、从未见过沙场的民夫，看着铺天盖地涌来的敌军，吓得面色惨白，手中木矛短刀纷纷脱手，有人尖叫一声，转身就往城楼内侧奔逃。
“不许跑！临阵脱逃者，斩！”
陈恪目眦欲裂，拔剑出鞘，迎面劈倒一名慌不择路、妄图弃城逃窜的民夫。温热的鲜血溅在青石地砖上，可这点威慑根本拦不住溃散的人流，越来越多的民夫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往城下逃窜，整条城防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塌。
“陈大人！大势已去，守不住了，速速随我撤离！”
王邑浑身带伤，跌跌撞撞冲至他身侧，一把死死拽住陈恪的臂膀，急声嘶吼。连日煎熬早已磨平他心中所有傲气，此刻只剩求生的本能。
陈恪猛地甩开他的手，剑尖直指城下汹涌敌军，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让：“我不走！”
“留在此处只是白白送死！”王邑急得双目赤红。
“那便送死。”陈恪一字一顿，声线沉稳如铁。他身负城防副使之职，守土有责，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早已做好以身殉城的准备。
二人争执拉扯之间，第一批更始士卒已然踩着云梯冲上城头。一名身形魁悟的义军壮汉，手握阔身大刀，嘶吼着朝着陈恪当头劈来，刀锋裹挟劲风，杀气扑面而来。
陈恪横剑奋力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开，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剧痛，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渗出。壮汉刀势未绝，第二刀紧随而至，陈恪急忙侧身堪堪躲过，趁对方旧力已竭，长剑狠狠刺入对方肩头。
壮汉惨叫一声，重重摔落城下，可这仅仅只是开端。无数义军源源不断登上城墙，刀光剑影将城楼彻底笼罩，四面皆是敌军，退路已然被彻底切断。
“陈大人，走！再晚一步，再无脱身之机！”王邑不再多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拖拽陈恪，硬生生将他拽下高耸的城楼。
陈恪回头望去，一面赤红的“汉”字大旗，已然稳稳插上宣平门最高的城楼。
长安城，破了。
王邑不敢片刻停留，拉着失魂落魄的陈恪，一头扎进街巷纵横的小巷，朝着未央宫的方向狂奔。往日规整繁华的长街，此刻已成人间炼狱。四处四散奔逃的百姓、四处劫掠厮杀的乱兵交织在一起，女子的哭嚎、伤者的惨叫、兵刃相撞的脆响混杂成片，碎木、尸体、散落的金银细软铺满整条街道，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狂奔途中，陈恪脚步骤然钉死在原地，再也不肯往前挪动半步。
“我要回家。”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王邑大惊，死死拉住他，语气满是焦急：“如今全城乱兵四起，更始军正在搜捕所有新朝官吏，你此刻归家，等同于自投罗网！万万不可！”
“我不管。”陈恪猛地挣脱他的拉扯，调转方向，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不顾一切狂奔而去。
妻儿还在家中，他不能丢下她们独自苟活。
他穿梭在燃烧的街巷之间，两侧屋舍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不时绊倒横七竖八的尸体，他全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家，找到沉玉娘与陈安。
终于冲到熟悉的小院门前，他一把推开木门，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院内空空荡荡，安静得可怕，看不见妻儿的身影。
“玉娘！安儿！”
陈恪嘶吼着冲进屋内，厅堂一片狼借，桌椅尽数翻倒，箱笼大开，衣衫被褥散落一地，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无边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心口象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他疯了一般冲出屋子，在院内各个角落疯狂搜寻，一声声呼喊，只换来风声与远处不绝的喊杀。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隔壁屋舍的门缝悄悄掀开一条细缝，王婶的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压低声音急切唤他：“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