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四年,八月。
秋风卷着肃杀尘土,自东方一路向西漫卷,更始西路大军长驱直入,兵锋已然抵至长安以东百里地界。千里关隘尽数失守,再无一道防线能够迟滞敌军脚步,巍峨帝都,赤裸裸暴露在义军的刀矛之下。
自领长安城防副使之职那日起,陈恪便再无一日安歇。每日天未破晓,晨霜覆满城头之时,他便起身登城,往返巡视四面城墙,清点城头守卒人数,登记军械损耗,调拨府库仅剩的粮草,安抚人心惶惶的军民。
整座长安的守备力量,单薄得令人心底发寒。历经昆阳一役损耗殆尽,各地精锐尽数复没,如今城中留存的正规甲兵,堪堪不足五千,大多是老弱伤兵,连完整甲胄都配不齐。其馀两万多守城之人,皆是临时从市井、乡坊强征而来的民夫,有贩夫走卒,有耕田农人,甚至还有半大孩童。他们从未上过沙场,手中仅有锈迹斑斑的短刀、木矛,不少人连兵器都握不稳,更谈不上列阵厮杀、抵御强敌。
城头秋风凛冽,卷起漫天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一名鬓发花白的老卒拄着长矛,站在城墙垛口边,抬手指向东方潦阔的天际,声音沙哑低沉:“陈大人,您往东边看。”
陈恪顺着老卒枯瘦手指的方向远眺。
千里平川之上,一条绵长乌黑的长线静静在地平在线缓缓挪动,旌旗连绵,人马无边,那是更始军的先锋前队,正不分昼夜朝长安稳步逼近。黑色人潮如潮水般向西涌动,仅仅远远望去,便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磅礴威势。
“还有几日便至城下?”陈恪压下心头沉重,低声发问。
老卒眯起被风沙迷乱的双眼,长久凝望远方,长叹一声:“脚程快则三日,慢也不过五日。至多五日,贼兵便会兵临城门。”
三日,五日。
短短数日光阴,便是长安仅存的喘息之机。可眼下兵弱、粮缺、人心溃散,残破城墙难挡数万精锐,这座都城,究竟能撑得住几日?陈恪心中一片茫然,寻不到半分笃定的答案。
他缓缓走下徒峭城梯,刚至城门之下,便看见王邑独自一人蜷缩在一块青石上,垂着头默然发呆。
王邑是昆阳惨败仅存的主将,四十二万大军毁于一旦,数万将士因他轻敌而埋骨荒野,一路狼狈逃回长安之后,他便终日萎靡消沉,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愧悔与恐惧,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大将的意气。
听见脚步声,王邑缓缓抬头,望见陈恪,扯出一抹苦涩无力的苦笑:“陈大人,依你看,这座长安城,我们当真能守得住吗?”
陈恪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坐在冰凉青石之上,秋风裹挟寒意穿透单薄官服,凉意直侵骨髓。他望着城门内慌乱奔走的民夫,轻声开口:“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必须守。城在人在,这是我们二人肩上的差事,别无退路。”
王邑轻轻摇头,眼底浮出浓重的阴影,言语间满是对更始义军的畏惧:“我亲眼见过那些人厮杀。昆阳城外,四千馀人直面四十二万大军,却敢直冲中军。那些流民士卒悍不畏死,冲锋之时双目赤红,心中全无生死二字,这般敌手,如何抵挡?”
陈恪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望向东方那条不断逼近的黑线,语气低沉,道破乱世最根本的症结。
“王将军,你可知他们为何不惧生死?”
“为何?”王邑茫然抬眼。
“因为他们早已一无所有。”陈恪一字一句,清淅传入王邑耳中,“苛政连年,灾荒四起,田地被夺,家园焚毁,亲人或亡或散,世间再无东西值得他们牵挂留恋。他们活在世间唯一的执念,便是推倒这令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的朝廷。一个再无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人,自然无惧刀兵,无惧死亡。”
王邑垂首望着地面散落的碎石,久久无言,满心愧悔与无力堵在喉头,再吐不出半句辩驳。
暮色沉沉,夜色彻底笼罩长安,陈恪巡查完四面城墙,处理完当日防务文书,归家之时早已深宵。小院之中一盏孤灯静静摇曳,沉玉娘依旧坐在灯下等侯,桌上一改往日清淡,摆了三四碟小菜,案边还温着一小壶米酒。
“今日怎备了这么多菜肴?”陈恪褪去满身尘土,疲惫落座,疑惑发问。
沉玉娘抬眸,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浅淡的笑意,伸手为他擦拭肩头尘土:“明日便是你的生辰,连日城头奔波,事事缠身,我知晓你必定记不得了。”
陈恪骤然一怔。
生辰二字,于他而言已是遥远陌生。这些时日日夜周旋于兵员、粮草、城防之间,满心皆是兵祸围城的重压,日夜忧思,早已将自身生辰抛到九霄云外。
“快坐下用餐吧。”沉玉娘提起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温热米酒,烛火落在澄澈酒液之上,漾开一簇跳动细碎的光影,“明日兵事难料,祸福难测,今日暂且放下所有烦忧,好好过一回生辰。”
陈恪端起酒杯,望着杯中晃动的烛火倒影,心中百感交集。仰头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淌入腹内,稍稍冲淡连日积攒的寒凉疲惫。
放下酒杯,他望着身侧温婉的妻子,再次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