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郡元城县,地域狭小,市井闭塞,可乱世之中,流言蜚语永远比车马脚步更快。
陈恪携妻儿归乡的消息,不过短短数日,便如同风传野火,传遍了整座小镇。
这座安稳沉寂了数年的北方小城,太久没有来过见过朝堂风云、亲历王朝复灭的人物。昔日村里走出的穷书生,远赴长安为官,追随王莽位列朝堂,是街坊邻里曾经引以为傲的出息人物。如今新朝复灭、帝王身死,他骤然弃官归乡,骤然归来,自然成了全镇人热议的焦点。
各色目光,纷纷落在陈家残破的小院,落在陈恪身上,层层叠叠,避无可避。
有淳朴乡邻感念旧情,感念他父亲当年的仁厚,登门探望,送来杂粮粗粮、破旧被褥,温言宽慰,盼他安稳度日;有市井闲人闲来无事,聚在巷口远远指点议论,好奇他在长安的数年浮沉,揣测他经历的朝堂秘事;更有趋炎附势、畏惧时局之辈,当面堆着笑脸,躬敬拱手称一句“陈大人归来”,转身便压低声音,满是忌惮与非议。
“那可是王莽一朝的旧臣,妥妥的逆党馀众,居然敢大摇大摆回原籍。”
“新朝都亡了,更始朝廷如今执掌天下,他这般身份,怕是迟早要惹祸上身,连累乡里。”
细碎低语随风飘散,萦绕在街巷之间,字字句句,尖锐刺耳。
陈恪对此,全然置之不理。
历经长安庙堂的权谋诡谲、城头血战的生死绝境、王朝倾复的滔天巨变,乡野市井的闲言碎语,于他而言,早已无关痛痒。世人的偏见非议、人情冷暖,比起尸山血海、江山倾复,太过微不足道。
他如今所求,从不是旁人敬重、世俗虚名,只求妻儿安稳、三餐温饱、岁月无争。
天刚蒙蒙亮,晨霜覆野,他便准时出门,奔赴镇上谋生。日暮西山,暮色沉沉,才踏着满身尘土归家。无官身羁拌,无朝堂烦忧,每日只在镇上帮市井百姓代写家书、核算帐目、誊写状纸,凭一身笔墨学识,赚取几文微薄铜板,勉强糊口度日。
他握过御笔、批过国策、拟过军政文书的手,如今握着一支普通毛笔,写尽市井烟火、百姓家常。
昔日运筹朝堂、心系天下的脑子,如今只用来核算柴米油盐、细碎帐目。
可陈恪毫无落差与不甘。乱世浮沉数年,他早已看透,一身本事、清醒心智,能换来家人安稳存活,便是当下最好的归宿。至于旁人如何揣测、如何非议,他早已懒得争辩,懒得理会。
世人眼光皆是浮云,唯有家人烟火,才是乱世凡人唯一的底气。
只是,人能避流言,却避不开乱世。身处山河动荡之中,时局风声,纵是掩耳闭目,也会顺着街巷烟火,钻进耳中,刻进心底。
这天午后,日头偏西,秋风微凉。
陈恪在镇口老茶摊帮一名行商写完一封家书,字迹工整利落,条理清淅,对方爽快付了三文铜钱。
三文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家中一日米菜开销。
陈恪将铜钱小心翼翼揣进衣襟,低头缓缓收拾笔墨纸砚,准备收摊归家。连日劳作谋生,日子平淡安稳,却也踏实心安,让他几乎快要淡忘长安的刀光剑影、王朝复灭的沉重过往。
不远处的茶棚之下,几张破旧木桌旁,几名往来行商、本地壮汉正围坐喝茶,高声闲谈,言语直白粗粝,句句皆是当下最新的天下时局。
市井闲谈,从无遮掩,往往最是真实,也最是诛心。
“诸位听说了吗?如今坐镇长安的更始帝,日子过得荒唐得很,根本没有半点帝王模样!”一名褐衣汉子端起粗瓷大碗,灌下一口凉茶,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唏嘘不屑。
旁人立刻顺势追问:“哦?天下初定,汉室重兴,他不该励精图治、安抚百姓吗?怎么荒唐了?”
“励精图治?那都是外人空想!”褐衣汉子嗤笑一声,继续说道,“自打迁都长安,刘玄便觉得天下已定、大势安稳,彻底松懈下来。整日身居后宫,饮酒作乐、沉迷声色,压根不理朝政。朝堂大小事务,尽数甩给手下大臣外戚处置。上头纵情享乐,底下自然乱作一团。官员贪污盘剥、将帅私抢地盘、州郡政令交错,如今关中官场,早已乱成一锅粥,百姓苦不堪言!”
一席话说完,桌边众人纷纷叹气摇头,满是失望。
又有人面露忧色,沉声发问:“那势头正盛的赤眉军呢?传闻那支部队兵强马壮,战力强悍,如今动向如何?会不会北上侵扰我方?”
“何止是侵扰!”最先开口的汉子面色凝重,语气急促,“赤眉军首领樊崇亲率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西推进,如今已然兵临弘农地界,直指关中长安!三十万兵马铺天盖地、连绵不绝,声势滔天,长安城里的更始君臣吓得日夜徨恐,连城门都不敢轻易大开!”
正在收拾笔墨的陈恪,指尖骤然一顿,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更始帝刘玄、赤眉军樊崇。
这两个名字,于他而言,太过熟悉,太过刻骨。
驻守长安、执掌城防的最后数月,他每日经办的军情文书、敌情探报,半数以上都与这两方势力息息相关。彼时他立于城头,死守帝都,视二者为死敌,拼尽全力阻拦其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