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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归乡(1 / 3)

地皇四年,十月。魏郡元城县。

北方的深秋早已浸满刺骨寒意,凛冽北风横穿空旷田野,卷着干裂的黄土颗粒呼啸而过,吹遍村落的每一寸角落。风里没有半点秋熟的温润,只剩干燥粗粝的土腥味,混着荒草枯萎的涩气,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微微发疼。

地皇四年秋,渐台倾复,王莽身死,十五年新莽王朝骤然落幕。这场席卷天下的改制风暴,搅动山河、生灵流离,终如骤雨散尽,只留满目疮痍。陈恪携妻儿自长安废墟脱身,一路东行,踏过焦土荒田、白骨官道,于入冬前归返魏郡元城故土。老屋残破依旧,陋室尚存。昔年寒门书生赴长安逐梦,如今孑然归来,唯馀妻儿相伴、满身沉忆。新朝虽亡,乱世未休,群雄逐鹿方兴未艾。陈恪只求安居度日,可滚滚乱世浪潮,从不放过世间凡人。

他低头,将地上的干土与枯黄碎草细细和在一起,动作缓慢却沉稳,没有半分敷衍。一锹一锹将混好的泥料填进墙体裂缝,掌心用力一遍遍拍实,填平缝隙,再续上新土,反复修整。

阔别十馀年的故土,终究还是回来了。

修墙的动作很笨,很慢,却格外认真。

陈恪蹲在自家残破的小院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肩头、袖口还沾着一路风尘与未洗净的泥点。他手里攥着一把捡来的破旧铁锹,铁铲边缘锈迹斑斑,缺口斑驳,勉强能用。塌了大半的土墙横亘在眼前,断口参差不齐,荒草顺着墙根肆意丛生,荒芜了整整两年的院落,处处透着破败萧瑟。

长安数年庙堂沉浮、城头血战、绝境逃生,那些日夜紧绷、步步惊心的日子,早已耗尽了他所有锐气与锋芒。唯有此刻,指尖触碰到粗糙温热的故土泥土,听着铁锹拍击土墙的沉闷声响,那颗悬浮漂泊、终日徨恐的心,才终于落定下来,寻到一丝踏实的安稳。

两间土坯正房,一间狭小偏屋,空置两年无人打理,早已积满厚厚的尘垢,蛛网纵横交错,挂满梁柱屋角。屋顶被常年风雨侵蚀,破了好几个大洞,抬头便能望见灰蒙蒙的天际,每逢刮风落雨,必定漏雨塌泥。地面的尘土积了厚厚一层,落脚便是一个清淅的脚印,轻轻一动,便尘土飞扬。

这是陈恪父亲生前留下的唯一遗物。

一张缺了腿的老旧木桌,边角磨损光滑,桌身布满裂痕,勉强能用;两口边缘豁口的粗陶罐,是昔日家中盛米蓄水的旧物;还有几卷堆栈在一起、受潮发霉的老旧竹简,竹身发黑斑驳,表层墨迹受潮晕染,大半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数年颠沛流离,数次兵祸绝境,搬家数次,舍弃了无数身外之物,唯独这几卷无用竹简,陈恪始终贴身带着,从未舍弃。哪怕无人翻阅、字迹难辨,哪怕分量累赘,他也执意要带回故土,好好留存。

小院中央,年幼的陈安全然不懂大人眼底的沧桑与沉重,兀自蹲在微凉的黄土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干枯树枝,兴致勃勃地胡乱画着什么。

沉玉娘知晓他的执念,小心翼翼捧着竹简,轻轻拭去表层霉尘,动作轻柔无比,生怕稍一用力便将这残存的念想打碎。乱世之中,人如浮萍,身无长物,这点旧物,便是他对过往、对故土、对亲人仅存的牵挂。

画完最后一笔,陈安立刻扬起小脸,清亮的眼眸亮晶晶的,转头朝着修墙的陈恪高声呼喊,语气满是骄傲:“爹爹!你快看!这是我画的你!”

陈恪闻声停下手中动作,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转头望去,看着地上那个头大身小、憨态可掬的小人,紧绷多日的唇角终于微微舒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有的!”陈安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丝毫没有察觉父亲的调侃,语气笃定无比,“爹爹的脑子最大了,每天都要想好多好多事情,比村里所有人想的都多!”

孩童的话语最是天真纯粹,却也最是戳人心窝。简简单单一句童言,轻飘飘的,却精准道尽了他这些年的负重与煎熬。世人只知他曾身居朝堂、身居要职,却无人知晓,那些年他夜夜难眠、日日忧思,扛着家国重压、揣着满心徨恐,在乱世棋局里步步煎熬、艰难求生。

院外的土路上,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近,是隔壁的张老汉。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昏黄馀晖铺满整片村落,为破败的老屋、荒芜的田野镀上一层暖黄光晕,稍稍冲淡了深秋的萧瑟。

数年未见,老人愈发苍老孱弱,脊背佝偻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弯弓,满头白发稀疏干枯,脸上沟壑纵横,爬满岁月风霜。只是眼底依旧清亮,精神尚可,步履虽缓,却稳稳妥妥。

张老汉手里拎着一小袋沉甸甸的黍米,迈步走进空荡荡的小院,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修补土墙的陈恪,又望向屋内躬身忙碌的沉玉娘,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唏嘘,轻轻叹了口气。

“拿着!跟叔客气什么。”张老汉摆摆手,语气朴实恳切,不容推辞,“你家里那三亩薄田,你走之后就一直荒着,无人耕种。这两年世道稍稳些,我便顺手替你种了一季,收成不算多,好歹能打些黍米,足够你们一家三口暂且糊口度日。等开春回暖,你安稳下来,再自己耕种便是。”

“恪娃子,你可算回来了。”他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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