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春风再度吹遍元城县,院东墙根下三棵桃树,一整年少有的盛放,撞进了陈家平淡安稳的岁月里。
三年前春日,沉玉娘随口提了一句想种桃树,陈恪第二日便赶去镇上集市,挑回三株健壮桃树苗,亲手栽在小院东墙根。头两年树苗尚幼,只抽出零星细枝,枝叶稀稀拉拉,半点开花的动静都无,二人只当慢慢养着,未曾期盼什么。谁料今年开春回暖,一夜春风吹过,三棵桃树齐齐盛放。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每一根枝桠,如云似雪,微风轻拂,花瓣簌簌纷飞,落在青石板地面,铺出一层薄薄柔软花毯,淡淡花香漫满整座小院。
沉玉娘缓步立在桃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眉眼间漾开柔和笑意,轻声叹道:“真好看,比我当初心里预想的还要动人。”
陈恪静静站在她身侧,一同抬眼望向盛放花枝。春日暖阳穿过交错枝桠,细碎光斑落在沉玉娘的面颊,斑驳柔和。今年她四十二岁,眼角细细密密多了几道细纹,两鬓也悄悄掺了几缕白发,是常年操持家务、田间操劳留下的痕迹。可这般立于花下静静抬眸的模样,和十数年前乡野初见、她刚嫁给他时的温婉模样,分毫不差。岁月磨去青涩,却未曾磨去她眼底温柔。
“等到明年挂果,咱们就能尝鲜桃了。”陈恪轻声开口。
沉玉娘侧过头瞥他一眼,浅浅发笑:“心里就只惦记吃食。”
“栽桃树,本就是为了等桃子成熟。”
“栽花也可以只为赏花,不必事事求收获。”
二人并肩立在花下闲谈片刻,院内传来轻快脚步声,陈安从里屋奔了出来。一眼撞见满树繁花,少年忍不住高声惊呼:“哇!桃树全都开花啦!”
他快步冲到树下,伸开小手接住飘落的花瓣,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如同握着世间难得的珍宝,半点不敢用力攥紧。
“爹爹你快看!花瓣软乎乎的!”陈安举着掌心花瓣跑到陈恪跟前。
陈恪顺势蹲下身,望着他掌心里轻薄粉嫩的花瓣,温声提点:“桃花花瓣本就柔软,你凑近闻一闻,还有清浅花香。”
陈安立刻把鼻尖凑上去细细嗅闻,随即眼睛一亮,满脸惊喜:“真的有香味,淡淡的,好闻!”
一旁的沉玉娘笑着开口叮嘱:“莫去拉扯枝头花朵,落下来的捡拾无妨,树上的花还要慢慢长成桃子。”
一听见“桃子”二字,陈安双眼瞬间发亮,连忙追问:“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桃子?”
“还要过上数月,等这一茬花尽数落尽,枝头便会结小青果,待到秋天天凉,果子泛红,便能摘下来吃。”
陈安认真记下这番话,小心将掌心几片花瓣揣进粗布衣兜,郑重道:“我留一片给娘。”
沉玉娘闻言微微一怔,心头暖意翻涌,眼框微微泛热,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儿子发间沾落的花瓣,柔声轻唤:“傻孩子。”
陈恪缓缓站起身,静静望着桃树下母子二人的身影。沉玉娘弯腰替陈安清理发间落花,少年仰着小脸,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通过层层花枝落下来,将二人身影衬得温暖透亮。
他心底忽然生出绵长笃定的念头:这般平淡朝夕,就算日复一日过上一辈子,也绝不会心生腻烦。
桃花足足盛放半月有馀,花开的这些时日,小院终日萦绕清浅花香。邻里家孩童听闻陈家桃树开花,时常结伴跑来看花,陈安热情领着伙伴蹲在树下捡拾落花,用柔韧草茎串成花环,互相戴在头顶追逐嬉闹,小院整日飘着孩童清脆笑声。
沉玉娘舍不得满地落花白白腐烂,每日清晨清扫院落时,将完好的花瓣收拢起来,平铺在竹筛里晒干,收进小小的粗布布袋,塞在夫妻二人枕头底下。她常说干桃花安神,枕着花香入睡,夜里不易做噩梦。陈恪本不信这类细碎说辞,可往后每一夜,枕边伴着淡淡花香,沉玉娘确实睡得比从前安稳沉熟,少有辗转难眠的时候。
花期一过,枝头渐渐坠下星星点点细小青桃,藏在层层绿叶之间,青涩小巧。陈安每日做完家中分派的活计,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桃树底下,伸着小手指清点果子,哪怕次次数得颠三倒四、对错不分,依旧乐此不疲,日日准时前来探望。
一日傍晚,暮色漫过田野,陈恪坐在院中劈柴,斧头起落发出沉闷咔嗒声响。陈安匆匆跑来,抬手指着桃树发问:“爹爹,树上的桃子还要多久才能熟透?”
陈恪放下手中斧头,抬眼望向叶间藏着的小青果,轻声答道:“约莫还要三个月,入秋之后果皮泛红,便是熟透了。”
“三个月……”陈安掰着手指头慢慢细数,小脸垮了些许,“要等好久啊。”
“越是耐心等侯,最后吃到嘴里,才越觉得清甜。”
陈安似懂非懂点点头,转身又跑回桃树旁,守着满树青果静静张望。
陈恪重新拾起斧头,一下下劈开粗木。晚风拂过桃树,枝叶轻轻摇曳,青涩小果子在叶缝间若隐若现,生机满满。
思绪忽然飘回多年前远在长安的居所,那座狭小院落里,生着一棵高大老槐树。当年他日日办完朝堂公务,拖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