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秋风扫过元城县乡野,田里庄稼尽数收仓,农闲时节,八岁的陈安终于入了镇上的学堂。
学堂安在镇东一处闲置旧祠堂,青砖灰瓦,院中植着两株老槐,授课的韩先生已是六十馀岁的老秀才。年轻时数次赴考举人,屡屡落第,索性断了功名念想,回乡开蒙授课数十载。韩先生腹有诗书,脾性温厚,对待孩童从无厉声呵斥,只耐着性子循循教导,乡里人家都乐意把孩子送到他门下读书识字。
自打入了学堂,陈安每日归家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院中高声诵读当日所学,念给陈恪与沉玉娘听。
这天傍晚,暮色初垂,陈安立在桃树下,小身子站得笔直,晃着脑袋一字一句背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恪蹲在屋檐下修理锄头木柄,指尖摆弄竹楔,耳边听着儿子磕磕绊绊的诵读声,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柔和笑意。这孩子背书时一字一顿、较真执拗的模样,象极了年轻时一头扎进书卷文书里的自己。
厨房传来碗筷轻响,沉玉娘掀开门帘探出头,轻声提点:“前日就卡在‘辰宿列张’这一句,今日还是重复这一段,莫不是记不住后头的文本?”
陈安挠了挠后脑勺,小脸垮下来,满是苦恼:“娘,我记不住,背了前头忘后头,背了后头忘前头。”
“多读多背,日日温习,直到烂熟于心自然就不会忘。”
陈安只得重新挺直身子,又从头诵读起来,清脆的童声一遍遍回荡在小院。
陈恪手上活计不曾停下。锄头木柄常年下地劳作,榫头松动,他削好薄竹楔,一下下轻轻敲进缝隙,将手柄牢牢固定紧实。这般细致慢工,最耗耐心,换作当年身居长安、日日被急报文书催逼的他,必定心浮气躁,如今守着田园数年,心性早已磨得平和。
乱世浮沉半生,如今三餐安稳、家人相伴,凡事何须心急?
韩先生曾私下和乡里人评点陈安:孩童天资聪慧,唯一短处便是心性好动,坐不住冷板凳。陈恪听闻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七八岁的少年,本就天性活泼好动,哪能如同饱经世事的成年人一般,静坐半日不动分毫。只要他肯踏实用心读书,进度慢些又何妨。
一次学堂小考,考题截取数段《论语》,隔日陈安垂头丧气回到家中,小脸闷闷不乐。沉玉娘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上前询问缘由。
陈安瘪着嘴低声答道:“背书漏了句子,先生没有给我优等评语。”
陈恪放下手中农具,走到儿子跟前缓缓蹲下,平视着他:“来,背给爹爹听听。”
陈安便开口背诵起“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章,字句断断续续,中间果真漏去半句。陈恪安静听完,没有半句责备,反倒温声夸赞:“已经很好了。你背熟的段落,无一字错漏。漏记一句,下次多读几遍补上便是。”
他抬手轻拍少年肩头,以日日耕耘的道理开导他:“读书背书,和下地种田是一个道理,万万急不得。今日翻一垄土,明日浇一遍水,日积月累,田地方能肥沃;日日温习书卷,时日长久,学问自然记牢。”
陈安似懂非懂点头,拿起竹简又走到院中反复诵读。这一回,他读得格外用心,念错便从头重来,再无半分敷衍懈迨。
陈恪倚坐在屋前门坎上,静静望着少年在桃树下来回踱步背书的小小身影,心底漫开绵长的满足。他从未强求陈安将来奔赴洛阳、求取功名、入朝为官。只求儿子认得文本、通晓圣贤道理,分得清是非善恶,不必象当年的自己一般,年少目不识丁、只能远赴长安赌一条看不见前路的仕途,便足够了。
深秋时节,韩先生布置课业,令每位学子写一篇短文,题为《我的家》。陈安对着竹简琢磨三日,方才完成一篇字迹稚嫩的短文。韩先生说要亲自审阅,过后再交由家长观览。
放学问卷那日,陈安一路狂奔归家,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竹简,眉眼满是雀跃:“爹爹!先生夸我文章写得好,让咱们一家人一同看!”
陈恪伸手接过竹简缓缓展开,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落笔却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家有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囤粮食,一间存放农具。院子东墙根生三棵桃树,春日开花,秋日结桃。爹爹下地耕田,母亲在家做饭,我每日去学堂读书。我家中不富足,可我日日都十分快活。
短短数行朴素文本,写尽小院四季烟火,陈恪读完,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湿热。他将竹简小心卷好,递到沉玉娘手中。
沉玉娘细细读完,眉眼漾开温柔笑意,藏着欣慰与骄傲:“这是我儿子写的。”
“是咱们的儿子。”陈恪轻声附和。
陈安仰着小脸,满眼期待追问:“爹爹,我写得好不好?”
陈恪俯身将少年一把揽入怀中,柔声笑道:“写得比爹爹年少时还好。我象你这般大,连完整句子都写不出,更别提写下自家光景。”
陈安闻言开怀大笑,眼睛弯成两道细缝。落日馀晖铺满小院,暖光落在少年稚嫩的面庞上,明亮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