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九年，深秋。田里黍米尽数收割入仓，金黄谷粮堆满屋角，农闲时节，陈家小院多了几分松弛闲散。
暮色漫过田野，晚风裹挟微凉秋意，陈恪坐在院中石墩上，指尖穿梭柔韧竹篾，专心编织储物竹框。秋收过后要存粮，旧筐大多朽坏，需多编几只新筐囤放黍米。八岁的陈安蹲在身侧，笨拙地递上长短竹条，手指常被篾丝划出细小红痕，却半点不肯偷懒，一趟趟来回奔走，干得格外起劲。
院内静悄悄的，只馀下竹条摩擦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田间几声归鸟啼鸣。忽然，院门外传来三下轻重均匀的叩门声，打破了平和静谧。
“是谁？”
陈恪停下手中活计，随手将半成的竹框搁在一旁，起身迈步去开木门。
门栓拉开的一瞬，陈恪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门外来客，一时忘了言语。
门前立着一名五十出头的男子，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两鬓花白，身形清瘦单薄，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藏着几分当年官场打磨出的通透圆滑。他手中提着一密封严实的酒坛，望见陈恪呆滞的模样，当即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感慨。
“慎之，一别十数载，别来无恙？”
慎之是陈恪的字，这世间，早已极少有人这般唤他。陈恪盯着那张熟悉又苍老几分的面孔，在脑海里翻涌无数长安旧事，半晌才失声道出对方姓名：“赵元朗？！”
来人正是赵元朗。当年在未央宫同他轮值守夜，闲遐便结伴去东市蜀香楼饮酒闲谈，一同深陷王莽朝堂权谋旋涡的至交旧友。一别十馀年，岁月风霜压弯了他的脊背，褪去了当年朝堂小吏的意气，可那份随和健谈的性子，分毫未改。
赵元朗抬手晃了晃手中酒坛，酒香通过坛口缝隙隐隐溢出：“怎么，多年不见，连门都不打算让我进？”
陈恪这才回过神，侧身退让，将人引进院中，心头满是疑惑：“元朗，魏郡偏僻，你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真心想寻一个人，千山万水也总有门路。”赵元朗目光四处打量院落，目光扫过墙边三棵桃树、整齐的田埂，忍不住啧啧轻叹，“这小院清净安稳，比我当年在长安租住的逼仄破宅，好上百倍千倍。”
屋内的沉玉娘听见院中人声，端着一盆刚洗净的青菜走出来，望见赵元朗也是微微一怔。当年长安相聚不过寥寥数次，可她牢牢记得这个嗜酒善谈、待人温和的故人，连忙放下木盆柔声招呼：“赵大哥远道而来，快进屋落座歇息，我去炒两道下酒小菜。”
“嫂子不必劳烦。”赵元朗举起酒坛晃了晃，笑意温和，“我自带了杜康佳酿，简单小酌两杯便足矣。”
二人搬来木凳，并肩坐在桃树下。赵元朗掀开坛封，醇厚酒香瞬间铺满小院，缓缓给两只粗瓷酒杯斟满酒水。陈恪指尖捏着酒杯，鼻尖萦绕浓郁酒香，他归隐乡野七年，粗茶淡饭度日，早已许久未曾触碰这般上等杜康。
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各自仰头饮下一口，清冽酒香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散开。
“好酒。”陈恪放下酒杯轻声感慨，“这般佳酿，你从何处得来？”
“自洛阳一路带来的。”赵元朗淡淡作答，“如今我定居洛阳，做点布匹杂货的小买卖，养家糊口，日子尚能维持。”
陈恪抬眼看向他，淡淡发问：“你不再留在长安了？”
赵元朗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长安早已不是咱们当年朝夕相伴的那座城。光武帝登基之后，迁都洛阳，西京日渐箫条，不复往日帝都气象，留着也无意义，我便早早离开了。”
陈恪沉默片刻，指尖摩挲冰凉杯壁：“那些长安旧事，你还都记得？”
“怎能忘记。”赵元朗又满饮一杯，酒意漫上眉眼，“当年未央宫深夜轮值，蜀香楼对坐饮酒畅谈，还有王莽改制、渐台事变……桩桩件件，刻在心上，一辈子都忘不掉。”
二人一杯接一杯对饮，酒过数巡，赵元朗话匣子彻底打开。他说起离开长安后的辗转漂泊，乱世之中四处谋生，做过教书先生、商铺帐房，四处颠沛流离，最后才在洛阳安稳落脚；又说自己娶了当地寻常女子，膝下一双儿女，家境不算宽裕，胜在阖家安稳，无朝堂勾心斗角。
闲谈半晌，赵元朗忽然放下酒杯，神色骤然郑重，看向陈恪：“慎之，此番我千里跋涉寻你，心中有一事，必须问个明白。”
“你讲。”
“光武帝登基之后，广招天下贤才，连前朝王莽旧臣也尽数赦免，只要有才学，一律重用。这件事，你应当听说过吧？”
陈恪轻轻点头，神色淡然：“知晓。先前邓禹两度寄信征召，我都婉言推辞了。”
“你当真打算一辈子守着三亩薄田，终老田园？”赵元朗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的才学、眼界远胜于我，若愿意奔赴洛阳入朝，陛下必然器重，前程不可限量。”
陈恪静静直视赵元朗双眼，声音平和无波澜：“元朗，我问你一句真心话。当年你在长安为官，每一夜，睡得安稳吗？”